第 6 章
五峰山名揚仙門,悠然峰、凌霄峰、百鍊峰、萬草峰分列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圍繞正中的主峰千機峰。
千機峰精陣法,長久以來維繫護山大陣,五峰大比的各擂臺就設在其間,參賽弟子一旦跨出擂臺的陣法界線,便會失去資格被判輸。
宋博話音剛落,蕭卻燃旋身躍起,率先佔領一個高地擂臺。
既然決定要在師父面前好好表現,他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並未久候,一個著佛手黃衣的身影自臺下點地,矯捷躍起,落於蕭卻燃身前。
擂臺之上,段嘯天舉起手中長劍,直指蕭卻燃,嘴角弧度高揚,道:“那便戰吧!讓我看看你拜師那日是不是說的大話!”
那日,段嘯天一回凌霄峰就被陸逍遙罰了緊閉,後來得知自家師父甚至親自替他去賠罪,心頭更不是一番滋味。
竟讓他在師父面前出醜,今日他定要蕭然這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說實話,蕭卻燃並不討厭段嘯天這人,直來直往、愛憎分明,比北寧皇宮裡那些慣愛彎彎繞繞的老狐貍們容易相處得多。
舉起“斷念”,蕭卻燃也來了興致,早聞段嘯天“天才”之名,還未來得及過招便結下樑子,今日倒也是個切磋的好機會。
見蕭卻燃褪去雪白劍鞘,露出劍柄上鋥亮的“斷念”二字,段嘯天沉下臉來,磨起後槽牙。
“你竟這般敷衍我,連本命劍都不願出鞘!”
將劍鞘小心翼翼在腰間掛好,蕭卻燃淡淡道:“我還未悟得心法,沒有本命劍。”
段嘯天怔愣一瞬,又“嗤”地笑出聲來:“你連心法都未悟得就想贏下五峰大比,果真是痴心妄想!”
“這是我的本命劍,震天。”段嘯天又將劍尖抬高几分,道,“既如此,我便不用‘震天’與你較量,換成普通的木劍如何?”
蕭卻燃不慌不忙起勢,道:“不必麻煩了。”
從鼻腔“哼”出一聲,段嘯天已猛然出劍,直逼蕭卻燃眉心:“敬酒不吃吃罰酒!”
“鏗!”
破空而去,兩劍相接,劍脊的寒光映照出臺下姜雪枝波瀾不驚的臉。
雖然面上一片平靜,姜雪枝內心已是兵荒馬亂。
她壓根沒來得及攔住自家那個積極過頭的徒弟,等擂臺守到最後再出手,坐收漁翁之利不好嗎?
蕭卻燃實力大漲她看在眼裡,但五峰山臥虎藏龍,誰也沒法保證,他就能這般輕鬆地穩拿前二。
陸逍遙緩步踱到姜雪枝身側,幽幽道:“我那徒弟雖然平日心浮氣躁,但天賦異稟,心法悟得極快,劍招更是出其不意,蕭然恐是出師不利。”
心頭一股無名火湧上,姜雪枝下意識反駁道:“這才第一招,師兄未免言之過早!”
她這徒弟確實還未悟得心法,也無本命劍相助,但這一月來,不論吹風還是下雨,都雷打不動練到天黑,她是最清楚的。
姜雪枝緊抿下唇,陸逍遙瞥去一眼,不應,將專注的目光放到了擂臺之上。
姜雪枝的話不僅臺下的陸逍遙聽見了,臺上的蕭卻燃耳聰目明,也聽了個一清二楚。
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蕭卻燃腕間發力,將段嘯天抵至身前的劍鋒狠狠擊飛。
段嘯天被這一擊震得手心發麻,低聲道:“力氣倒是不小。”
蕭卻燃足尖點地、不退反進,嘴上卻還溫和有禮:“還請師兄請教。”
被徹底挑起戰意,段嘯天熱血澎湃,他拜入凌霄峰本就是為尋找勢均力敵的對手而來,可峰中師兄師姐皆按部就班修習、平庸無比,他一度失望至極……師父是碾壓他的,不算在內。
蕭卻燃眨眼間,段嘯天的身形已然不在原地,數道劍光如游龍般襲來,卻不取要害,而是逗趣般圍繞著蕭卻燃飛舞。
“是逍遙劍意!凌霄峰的逍遙劍意!”
“段師弟拜入師門才一月便已習得逍遙劍意第一重,果真是天賦異稟啊!”
姜雪枝捏緊了手心,人不可貌相,沒想到段嘯天進步如此神速,從俗世的“天才”到仙門的“天才”,他只花了短短一月不到。
見蕭卻燃在飛劍圍攻下手足無措,陸逍遙不禁搖頭,緩緩道:“看來蕭然是與我凌霄峰無緣了。”
姜雪枝聞言雙目微睜,這可不行!
低聲念訣,傳音已至蕭卻燃耳畔:“靜心,應對逍遙劍意的方法,我曾教過你的。”
意料之外師父的聲音入耳,蕭卻燃宛如吃了一顆定心丸,靜心回憶往日在山頂,姜雪枝曾教過他的。
“逍遙劍意,隨心而動,受劍主所控,無不可往,無不可為。”
“成也隨心,敗也隨心。一旦劍主暴露本心,便破綻百出。”
段嘯天本就精通劍法,更集百家所長,劍式不定,修逍遙劍意倒也如魚得水,然其……最重修心。
數刃長劍斜空擦過,臉頰滲血,蕭卻燃不為所動,屏氣凝神,如果換作他是段嘯天,又為何會這般出劍?
“師弟不會是嚇傻了吧?”
段嘯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蕭卻燃猛地睜眼,出劍。
“鏗鏗鏗鏗”,無骨似的飛劍被蕭卻燃手中“斷念”借力打力,順其原本的方向繞上一圈,纏作一疊,甩向愣在原地的段嘯天。
段嘯天避之不及,匆匆念訣收劍,再抬眼時,“斷念”劍尖已抵住他喉間。
臺上臺下,皆一片寂靜。
蕭卻燃眉眼一彎,道:“師兄,承讓。”
垂眸瞄去,段嘯天喉結上下滾了滾,下意識後撤兩步,卻不料一腳踩空,幸好蕭卻燃及時伸手拉了一把。
段嘯天站穩,收劍回鞘,看向蕭卻燃,又不自然地挪開視線,問道:“……你方才那是甚麼招式?”
蕭卻燃笑了笑,撫過腰間劍鞘,道:“是悠然劍法。”
姜雪枝和謝悠然往日的教誨如在耳畔:“悠然劍法,不拘一格,以悠然應萬變,簡單來講就是,你想怎麼出劍就怎麼出劍。”
見蕭卻燃不知想到甚麼扶額搖起頭,段嘯天摸了摸鼻子,嘟囔道:“下次再切磋。”
不待蕭卻燃回應,段嘯天已然躍下擂臺,跨到陸逍遙面前,拱手一揖。
“徒兒給師父丟臉了,請師父責罰。”
陸逍遙沉聲道:“確實丟臉,我還從未見過如此不倫不類的逍遙劍意,心有雜念,出劍猶猶豫豫,劍式不乾不淨。”
大庭廣眾之下,被自家師父一頓教訓,段嘯天紅透了耳朵,躬下身,頭幾乎要埋進到土裡去。
一雙寬厚的大手卻忽地撫上他的頂發,陸逍遙嘆了口氣,平靜的聲音響起:“但就入門才一月來講,你做得很好。”
段嘯天猛地抬頭,望進陸逍遙古井無波的雙眸,嘴角不可抑制地揚起:“徒兒日後定不負師父所望!”
凌霄峰師徒二人的相處落入一旁的姜雪枝眼中,又落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再一抬眼,擂臺之上,蕭卻燃探出個腦袋,一雙桃花眼正亮晶晶地看著她。
姜雪枝熟練地錯開對方投來的視線,蕭卻燃耷拉下了眉角。
一月了,姜雪枝對他始終是這般態度,練劍習法時倒是盡心竭力,可除此以外的時間卻百般疏遠。
蕭卻燃垂眼看向“斷念”,據師祖謝悠然所說,姜雪枝是對師徒關係有所排斥,可她如今的表現,與其說是排斥,不如說是害怕?
他若是捱得近了,姜雪枝會默默拉開距離,雖不習慣但也不會強硬推開。
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陡然變得急促的呼吸,就連練劍時不經意的指尖相觸都會令她脊背一顫。
蕭卻燃看在眼裡,更加不解?師父為甚麼這麼怕他?怕她的徒弟?
眼下的場合不允許他深思,下一位挑戰弟子已然登臺。
五峰山雖是仙門,但並非一味追求武藝高強,劍法最高的凌霄峰已是門中好手。
應對過段嘯天這般實力的弟子,蕭卻燃接下來的守擂就顯得從容不迫得多。
不多時,熱鬧的五個擂臺便只剩下了立在臺上的包括蕭卻燃在內的五名弟子。
另外四人中,其中著月灰衣衫的人是蕭卻燃在拜師儀式上見過一面的萬草峰的新弟子,白朮。
蕭卻燃最晚入門,也就是說,對方和段嘯天一樣都是他的師兄。
余光中見蕭卻燃看來,白朮朝其微微頷首,溫和一笑,蕭卻燃回以頷首。
另外三人,一人是千機峰的外門弟子,百鍊峰無人出圍,剩下兩人分別是凌霄峰的大師兄和二師姐。
五人奪一擂,凌霄峰兩名弟子不甘落後,卻見白朮一躍而上,輕盈落於臺上。
手持細劍指地,俯視著臺下四人,眯眼一笑:“不如各位一起上吧。”
凌霄峰大師兄登時被點燃怒火,高聲道:“師弟好大的口氣!”
腳底一跺,幾步凌空,長劍在腳踏上擂臺的同時出鞘。
只見白朮旋身扭腕,細劍一抖,劃破了大師兄的衣角。
大師兄吃痛,捂住露出的臂膀,絲絲鮮血從指縫滑落。
正欲回擊,下一秒,大師兄神色一僵,長劍落地,與擂臺地面相碰,發出“哐”的一響。
“嘭”的一聲接著響起,眾人再看,凌霄峰大師兄已然倒在臺上,沒了動靜。
滿場譁然。
凌霄峰二師姐第一個反應過來,躍上擂臺,扶起大師兄,探了探鼻息,這才鬆了口氣。
只聽大師兄緊閉著眼睛,嘴裡含含糊糊道:“紫槐……紫槐……我心悅你……”
二師姐一巴掌拍上大師兄的臉,捂住他的嘴,紅暈逐漸攀上她的臉頰。紫槐是她的名。
又抬頭瞪向白朮,強裝鎮定道:“師弟使的是甚麼招式,可於性命有礙?”
白朮淡淡一笑,道:“劍上淬的是我自創之毒,我雖喚其為‘毒’,但也只會令中毒者陷入美夢,所以我更願稱此毒為……‘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