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溼男鬼百年執念(六)
很久,她回過神來,她想起來了。
她是阿沅。
她將胭脂盒緊緊握在手中,指尖細細摩挲著上面那個菱字。
“阿菱!阿菱!我記得那夜,記得他的眼睛,記得我等了很久,可他不喜歡我……”
她的聲音斷了,淚水如珠從眼角滑落。
“不!”瑰小爺道:“不是這樣的!”
“你走了以後,他依舊為你吹了四十年的笛子!他終生未娶!”
“你騙人!他根本都沒有來過……”
瑰小爺將那四十卷畫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卷卷地展開。
一幅一幅,一筆一筆,從第一次初見,到第四十年,全都是她。
“這些畫,便是證據!”
女鬼再次怔住。
小湯圓也明白了,緩緩開口道:“他為了你吹了一輩子的笛,死後轉世,在洛水城,又遇見了你。”
瑰小爺繼續道:“他在水閣下看見你,你在剝一顆橘子,他畫了你七夜。”
“……是他?”女鬼道。
“是他。”瑰小爺道。
“你是阿沅,也是洛蘅。”小湯圓道。
她們是同一個人。
她原以為自己是死後因愧疚才留於鏡中,原來她一直在等他。
阿菱以為自己溺水後執念不散,原來是他的心魂一直在等她。
他們兩世都走向彼此,兩世都差了一步。
“阿菱,我的阿菱又在哪裡?”女鬼問道。
“他也在這裡。”
“在這裡?”女鬼道:“為何我從未見過他。”
瑰小爺別過臉去,不忍看她。
“他……在湖心。”小湯圓道:“那年他在湖心庭等了你一夜,不慎滑入湖中,溺水而亡了。”
她眼淚落了下來。
“我等了他百年,竟不知……他也等了我百年。”
“我怨他不懂我心,卻不知……他等了我一夜,死在湖心。更不知……他為我吹了四十年笛,畫了這麼多畫。”
她抬起手,穿過鏡面,想要觸碰那些畫。她指尖描過畫卷上自己的容顏,又縮了回去。
她一定是感受到了思念,否則怎麼會笑了起來?又哭又笑,像個痴兒。
她從鏡中望向窗外:“我……能再見他一面麼?”
瑰小爺與小湯圓對視一眼。這個問題,他們答不上來。
鏡中靈體,脫離即散。水中亡魂,上岸即沉。這是天道,是規矩,是他們兩個半大少年撼動不了的東西。
一直照亮著室內的湯圓燈忽然閃了閃。
瑰小爺看著那湯圓燈,想到了懷裡的如意紙。
這是師尊花了好多金子,師兄又跳了好久的舞才買來的寶貝。他本來打算留著折幾百個湯圓燈,帶回老巢去炫耀的。
可……
小湯圓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意紙。”
原來,兩個人想到一塊去了。
如意紙可隨心所化萬物,他們可以紙為軀,引魂入內,這樣阿沅就能夠離開鏡子了。
既然能夠成人之美,又能超度執念魂靈,那便……犧牲一下寶貝吧。
瑰小爺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那沓如意紙。
“我們可以帶你去見他一面。”
“可是我無法離開鏡子……”
“所以我們用這個。”他揚了揚手中的如意紙:“隨心念,可化萬物。我把它折成你的樣子,把你的魂魄引進去,這樣你就能像活人一樣走動,說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阿沅道:“能維持多久?”
“一個時辰,時辰到了後,紙會化灰,你也會……徹底消散。”
“你……願意嗎?”小湯圓道。
“我願意。”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分工合作。引渡魂靈的道法需要極大靈力,兩人必須通力合作才能完成。
瑰小爺手隨心動,靈隨念起。
“如意聽令!隨我心意,化作嬌香,承接百靈!”
話音落下瞬間,如意紙漸漸在他手中聚成人形。
紙人聚成的剎那,兩人同時咬破指尖,他們握住彼此的手結印,精血入紙,霎時靈光大盛。
一個巴掌大小,穿著素裙的小人兒,靜靜地躺在瑰小爺掌心。
“成了。”
小湯圓看向鏡中:“請。”
鏡中人點點頭,身形化作一縷煙蒙從鏡中探出。
兩人再度祭出精血,清喝道:“以紙為軀,以血為念。引渡汝魂,生死相見!”
光亮泛起,瑰小爺掌心裡的小紙人睜開了眼。
她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是真的手。有溫度,有觸感,還泛著微微的光澤。
她從瑰小爺掌心躍下,落在地上。落地的瞬間,她長大了。
素裙垂落踝邊,銀釵在髮間微微發光。
她快步走到窗欞前,看著湖心那處方向。
一百年了。她終於又感受到了月光,也再看到了他。
原來他們以這樣兩不相見的方式,陪伴了彼此百年。
良久,她回過身來,輕聲道。
“多謝兩位小仙人。”
湖心庭建在水中央,九曲橋早已傾圮大半,只剩下幾截殘石露出水面。
她踏著殘石,一步一步走向湖心。
她停在殘破的湖心庭上,再往前,就是水了。
但她不能碰水。
她的目光落在湖心那小船上。
他望著她。
她望著他。
隔著三丈水域,隔著百年光陰。
“……是你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輕輕觸了觸發間那支銀釵。
他低下頭,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也是一支銀釵。
一模一樣的銀釵。素頭,舊銀,磨得潤潤的。他揣了一百年,揣得胸口那塊衣襟都磨薄了。
“你一直……帶著它?”她道。
“揣了一百年。”他道。
月光靜靜的,水中漣漪亦是。
“我想再聽一遍洛神。”她道。
“好,我吹給你聽。”他道。
他把笛子湊近唇邊,音起,婉轉而悠揚。
她閉上眼睛。
這支笛聲,她聽了一百年。在鏡中,在夢裡,在每次試圖想起甚麼卻想不起的時候。
原來是他。原來一直是他在吹。
她睜開眼,開始起舞。
沒有戲臺,沒有觀眾,也沒有那身洛神戲服。
只有月光為燈,洛水為臺,只有他一個人在看。
“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浮長川而忘反,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她唱的是洛神,也不是洛神。
是那年後巷相遇時,她問他洛神唱得好不好,他說好,她等了很久,他沒有再說別的。
是她嫁人時,他不知道她等了他一夜。
是他吹笛四十年時,她已在地下長眠。
是他在洛水邊看見她剝橘子時,她已不記得他。
是他為她畫了數不盡的畫,她卻一世也未見過他。
是他困在湖中百年時,她困在鏡中百年。
她唱的是這些。
笛聲潺潺,如洛水流淌。舞影翩翩,如芙蓉綻放。
笛聲從唇邊逸出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不看,是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會想起更多。想起那些被他忘記的,又在這支曲子裡一點點回來的東西。
可即使不看,他的心還是能聽到。
她的歌聲,烙入他的心魂。
他記起自己第一次拿起這支笛子,是為了甚麼。
記起那些年坐在幕側,簾子擋著他的臉,他透過那道細縫看臺上的人。她唱到“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的時候,會微微側身,裙襬旋開,正好對著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見簾子後面的他。
他只知道,每夜每夜,他都在等她唱到那一句。
後巷那夜,她站在他面前,問他洛神唱得好不好。他說好。她笑了,然後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追上去說,我不是在誇洛神。我是在誇你。
可他沒敢。
他以為往後還有無數個夜,無數個後巷,無數次她從角門出來。
他以為他會等到一個更好的時機。
他沒有等到。
她嫁人的訊息傳來時,他正在調笛。手指一抖,笛膜破了。他換了一張,又破了。換了七張,終於貼好了。
那天夜裡開戲,他照常坐在幕側,照常吹完那折洛神。
唱戲的人換了一個。嗓子也亮,身段也好。但他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往後四十年裡,他吹了無數遍洛神,每一遍都是她。每一遍她都在臺上,他都在簾後。她永遠是十九歲,他永遠在等她唱到“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的時候,微微側身,裙襬旋開。
他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後來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會不會偶爾想起,曾經有個吹笛的人,跟著她的腔,跟了十年。
他只知道,他只剩這支曲子了。
死後醒來,在水中,他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要等一個人。他在湖心等了一百年,以為等的是那個在簾後剝橘子的姑娘。
原來不完全是。原來他等的是臺上那個姑娘。
原來他等的是這一支曲子,這一支舞,這一個眼神。
真奇怪啊,思念起一個人的時候,總會先想起她的眼睛,總會想要看著她的眼睛。
他睜開眼睛。
她在跳舞。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裙襬,她的長髮。
他看見她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隔著簾子看她的。只是那時候,他手裡有笛,心裡有她,卻不知道她也隔著簾子,在等他抬頭看她。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們隔著那道簾子,過了兩輩子。
他看著她跳完那一折,看著她把所有的錯過、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知道,都跳進這短短一曲裡。
他知道她在跳甚麼。
他吹的是同一支曲子。
吹的是那年後巷,她轉身離去時,他沒有喊出的那個名字。
吹的是她嫁人那夜,他送的胭脂與銀釵。
吹的是那四十年,每一夜,他都當她在臺上。
吹的是這一百年,他不知道她也在等。
他現在知道了。
他終於敢抬頭看著她了,望著她的眼睛,才發現原來她一直也在看著自己。
她轉了一個圈,裙襬旋開如花瓣。月光從頭頂瀉下,她看見自己的手開始變得透明瞭。
她沒有停,又轉了一個圈,袖口開始消散,化作點點流光,向夜空升去。
再轉一個圈,裙角也開始消散了。
她還未停,最後一個旋轉,她面向他停下。
笛聲也停了。
她望著他,嘴角彎起,像那年簾後剝橘子時,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的模樣。
“我叫阿沅。”她道。
“我叫阿菱。”他道。
原來他們從未互相問過名字,他們都以為對方不知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不是後巷那夜的笑,是另一種笑。
隔了一百年,他終於接住了這個眼神。
又一陣風吹過,她的身影,隨著風漸漸消散了。
他站在船中,把笛子舉高了些,對著那些光影消散的方向,吹完了最後一個音。
良久,他低下頭,看著水中的倒影。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樣。
不是鬼,不是水人。
只是一個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答案的人。
他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沉入水底,再未浮起。
瑰小爺喝小湯圓站在九曲橋的殘石上,看著這一切。
湖心船與湖心庭都空了,只留下了兩隻銀釵。
“師兄。”
“嗯?”
“我有點後悔買這個紙了。”
“為甚麼?”
“如果沒買,我們就沒辦法讓她見他最後一面。可正是因為買了,讓她見了,她才徹底消散了。”
小湯圓沉默了一會兒。
“她願意的,這是她的心願。”
朝瑰意想起了那天看完洛神,況同塵說的那番話。
世間憾事十之八九,才子佳人的故事裡,若沒有點求不得、愛別離,又怎能讓人念念不忘呢?
如果世間的愛恨要經歷如此求而不得,生死別離才叫人念念不忘,那些記得的人,該有多痛?死人都尚且如此,那活著的人呢?該有多勇敢多強大,才能獨自撐得起這百年孤寂?
他從懷中磨出了兩張如意紙,遞給了小湯圓一張。
兩人一人折了一隻湯圓燈,輕輕放進了湖裡。
“湯圓啊湯圓,帶著我們的心願,漂往你想去的地方吧。”
兩隻湯圓燈並肩漂著,慢慢漂向湖心。暖暖的光暈映著湖水,像兩顆小小星辰。
“他們還會再見嗎?”朝瑰意道。
“會的。”梅如珩道。
“會嗎?”朝瑰意道。
“一定會。”梅如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