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溼男鬼百年執念(五)
原來,那年她不知道阿檀沒有把“不要再畫了”說出口。
她不知道那支釵被阿檀塞進畫師手裡時,只帶著一句“小姐說,多謝”。
她不知道那一句省略,讓一個青年把“拒絕”聽成了“定情”。
她不知道阿檀將青年送給她的畫都小心收在了偏廳裡。
她更不知道,阿檀甚至在她出嫁前夕私自寫了一張紙條給畫師。
她甚至從未見過那位畫師,也不知道畫師曾等過她漫長一夜。
瑰小爺心中不是滋味。
一個丫鬟不忍心傷害一位痴情畫子,於是寫了一張字條。她以為青年等待一夜,見無人前來赴約,便會心灰意冷地離去,此番做法對兩人都好。
她不是壞人,是個心善的人。
可卻也因為這一念之差,讓一個男子苦等一夜,又讓他因此而死,同樣也讓一個女子死後因愧疚魂歸,又等上百年。
瑰小爺沒有再問。
“師兄。”
小湯圓已明白他的意圖,點頭道:“嗯,你去吧。”
瑰小爺推開窗,翻出房間一個輕點飛身,落在湖心船上。
阿菱果然還坐著,低著頭擰著他那雙永遠也擰不幹的袖口。
“那張字條,不是她寫的。”瑰小爺言簡意賅。
阿菱抬起頭茫然。
“她根本不知道你那天晚上來過。”
阿菱怔怔道:“……不是她寫的?那是……?”
“是那個丫鬟阿檀寫的,她只是想幫她小姐,也不忍心傷害你。”
明明沒有眼睛,卻還有甚麼東西從阿菱臉上流過。
不是水。
他已經流了一百年的水。
這是第一次,他流下別的。
很久。
“那我……那我為甚麼會……”
瑰小爺知道他想說甚麼。
那他為甚麼會死?那些家丁呢?那些棍棒呢?
“我明明記得……”阿菱的手按在胸口,他忽然不確定了。
他記得後門。記得字條。記得腳步聲。
然後呢?
他拼命地想。
腳步聲是誰的?他看見人影了嗎?還是說……
他看見的只是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的。
往前迎的那一步,踩到了甚麼?
青苔。滑膩的溼漉漉的青苔。
沒有家丁,沒有棍棒。
他等了一夜。
天亮時,宅內有腳步聲傳來。
他以為是她來了。
他往前迎了一步,結果迎進了洛水裡。
“我記得……”他道:“我記得他們打我。”
“我記得棍子落在背上,好多好多下。我記得有人說打死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我記得……”
他的聲音斷了,他記得的不是真的。
瑰小爺蹲下來,和阿菱面對面,把船頭那盞湯圓燈放在兩人之間的船板上。
暖光映著阿菱的臉。蒼白,溼透,雖然只有一張嘴巴,但讓人覺得不再那麼可怕了。
“她死後,因為愧疚等了你一百年。”瑰小爺說。
“你不知道她等過你。她那年也不知道你來過。”
“你們兩不相欠。”
很久。
“……兩不相欠。”他重複了一遍。
他低下頭,手指隔著衣襟,按了按那支釵。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好。”
夜很靜,湖心沒有風,整座宅子都浸在墨色裡,只有船心這一點,與二樓那扇窗,兩道光亮。
“阿菱。”瑰小爺道:“如果你的執念就此已了的話……我和師兄可以設法為你超度,讓你重入輪迴,你願意嗎?”
很久很久。
“我是不是……很傻?”阿菱忽然開口。
“我記了那些棍棒一百年,記了那句打死他一百年。結果都是我自己編的。我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敢記得。”
“那你現在知道了。”
“嗯。”
“還等嗎?”
阿菱沒有回答,他的手下意識撫上腰間那隻鏽蝕的舊笛。
從他有記憶起,它就在那裡。他不知道是怎麼掛上去的,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掛著。他只是習慣了它的分量。
此刻,他把笛子從腰間解下來,託在掌心。
他忽然很想吹響它,於是他把笛子湊近唇邊。
一個音。
瑰小爺猛然抬頭。
這竟是洛神起板的第一聲!
阿菱也怔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吹這支曲子,他只知道,這個音一出口,他的心深處裂開了一道縫隙。
無數光影從他腦海中掠過,不是這座湖心,不是這座宅子。
是另一個夜晚。
他坐在幕側,簾幕低垂,看不見臺上光景。
但他聽得見,那把嗓子,婉轉動人。
他吹笛。她唱戲。
一年。兩年。三年。十年。
她唱洛神,而他只會吹這一折。
她不知道他是誰。
因為他是幕後人,而她是臺上月。他以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直到那夜。
散戲後,後巷。
她從角門出來,站在他面前。
“你吹的笛……”她笑道:“比我唱得還好。”
他愣了很久:“我……只是跟著你的腔。”
她看了他一眼。
笛子掉落在船上。
“……阿沅。”一個名字從阿菱嘴裡喚出,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叫這個名字,也不知道這個名字到底所指何人。
古舊大宅,二樓閨房。
聽到湖心傳來的笛聲,鏡中人的臉色變了。
她的手在動,像是一個按笛孔的手勢。
“你會吹笛?”小湯圓問道。
“我不會。”女子道:“……我只會唱。”
她忽然皺起眉:“但有個人會吹。他吹得很好,我唱了十年洛神,他吹了十年……”
“他叫甚麼來著……”
她記不起來了,只記得那管笛聲。
每夜,每夜,從幕側流出來。不疾不徐,恰好托住她每一句拖腔。
她問班主,吹笛的是誰。班主說,阿菱,來十二年了。
她見過他。
後巷、廊下、開戲前在臺上試音。他不太說話,總是低著頭調笛。
她從他身邊走過三十次。
他沒有一次抬頭。
她以為他不想認識她。
芙蓉盛會最後一夜。
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散戲後去後巷等他。
她站在他面前。
“你吹的笛,比我唱得還好。”
他愣了很久:“我……只是跟著你的腔。”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她想說的是,我不是在誇樂師。
可他卻沒有接住。
那年冬天,有富戶來提親。
新年前夜,她去後巷找他,她要鼓起勇氣問出那句話。
“我唱了十年洛神,從來沒問過你……你覺得洛神唱得好嗎?”
她說的是“洛神”,她不敢說“我”。
他說:“好。”
她等了一會兒,他沒有說別的。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小湯圓藉著燈火,忽然看清了那胭脂盒上的小字。
菱。
而這時,洛蘅竟也在鏡中,用胭脂寫下了一個字,菱。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寫這個字,她甚至不記得這個人了。
但她記得那管笛聲。記得那夜後巷,他站在燈影裡,說“我只是跟著你的腔”。
也記得她等了很久,他還是沒有說別的話。
她心灰意冷,接受了富商的求親,婚後鬱鬱寡歡,不久便終於人世了。
湖心船中。
瑰小爺撿起那支笛子,遞給眼前人。
“阿菱,你到底是誰?”
阿菱搖搖頭,很久又道:“我是畫師……”
“那你可還記得自己的模樣?”
“記得。”
瑰小爺掏出一隻靈筆,放在阿菱手中:“你這樣還是怪嚇人的……啊不是……”他又話鋒一轉:“我想看看你的樣子,可以嗎?”
“你願意記得我的樣子?”阿菱緊緊握著筆,聲音顫抖。
“當然。”
“好。”他提起筆,在臉上一筆一筆描摹起來。
瑰小爺蹲在船板上,捧著湯圓燈給他照亮。燈影晃晃悠悠,映在那張空白的面孔上。
先是一雙眉,再是一雙眼,眼尾略彎。
然後是鼻樑,挺秀端正。
所言不錯,他真的是個畫師。不過片刻功夫,他就將自己的臉畫好了。
並不可怕,也不醜陋。他模樣二十出頭,眉眼稱得上溫和,帶著一點書卷氣。
“還挺人模人樣的嘛。”瑰小爺道。
阿菱怔怔地望著他:“你不怕?”
“怕甚麼?你這樣子……比剛才順眼多了。”
“多謝。”他道:“多謝你願意看。”
夜風輕輕拂過湖面。
“阿菱,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誰?”
“我是畫師。”他又搖搖頭:“不,我是戲班樂師。”
“一個天分不高的樂師,只會吹一曲,就是洛神……”
“那阿沅又是誰?”
他搖搖頭:“有個姑娘在戲班唱這折戲,她唱了十年,我就給她吹了十年。她不知道我是誰,我坐在幕側簾子擋著,她看不見我。其實當初,我就是為了看見她,聽她唱戲,才苦練……”
“有次在戲班後巷,正好遇見了她。她問我她的洛神曲唱得好不好,我說好。然後她笑了,又走了。”
“後來她離開了戲班,嫁給了一位富商,我託人給她送了一盒胭脂和兩隻銀釵,從此便再沒了她的訊息。”
“那你呢?”瑰小爺問道:“之後的日子你是如何過的?”
“我嘛……”阿菱道:“依舊在戲班吹笛,又吹了四十年,可唱戲的人都不如她,都不如她。”
“你死的時候不是二十二歲嗎?”瑰小爺道:“怎麼又吹了四十年笛子?”
阿菱痛苦地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瑰小爺皺眉,細細捋著阿菱所說的話。
他一會兒說自己是畫師,一會兒又說自己是樂師。鏡中女子明明叫洛蘅,可阿菱卻又喚出了一個阿沅,這究竟是鬼魂落水百年導致記憶錯亂,還是說……
他想起了偏廳的那些畫!
“在此處等我!”
他又一個輕點飛身,穿過大宅長廊,又回到了那處偏廳。
他仔細將畫中有年份落款的畫挑了出來,一卷一卷,正好四十卷。
瑰小爺捧著那幅畫,半晌沒有出聲。
他說自己二十歲,為洛蘅作畫兩年,二十二歲溺水身亡,卻畫了四十年的畫。
而他又說自己吹笛四十年。
是否,這四十年的畫,是他用兩年的日夜畫完的?
是因為他無意識的,循著靈魂之中的記憶與思念,畫下的?
他把上輩子那四十年的思念,都壓進了那兩年的燈下。
二樓閨房。
瑰小爺推門而入,他走到鏡子前,開口喚道。
“阿沅。”
鏡中女鬼猛然一怔。
阿沅是誰?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