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陌上花開
楚嵐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你說甚麼?你女兒……沈玥?”
沈玉梅搖頭,淚水終於滑落。
她用力將文件袋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楚嵐的胸口。
“開啟看看,求你看看。”
楚嵐機械地接過文件袋,抽出了裡面唯一的一份文件。
竟然是份親子鑑定報告書。
結論欄那一行清晰的黑字:
……支援檢材1(沈玉梅)是檢材2(楚嵐)的生物學母親。
楚嵐看向沈玉梅,一臉茫然和震驚。
“這不可能……絕對是偽造的!”
“我沒有偽造!”
“當年在醫院,我生下了你,一個健康的女嬰。但產後我太虛弱,昏睡過去。等我醒來,他們告訴我的孩子沒了,生下來就是死的……”
沈玉梅的聲音哽咽得厲害,“我信了,可我不知道,當時隔壁病房的江文慧,她生的孩子才是真的沒保住。她趁著混亂,偷偷把你和那個死嬰調換了……”
“她把你抱走,當成了自己的孩子。而那個死去的嬰兒被當成我的孩子處理掉了……”
“我早就知道真相了,但我不敢認你……我怕你恨我,怕你嫌棄我,怕你知道真相會崩潰。”
“……我寧願你永遠當江文慧是好媽媽,哪怕我嫉妒得發狂,哪怕我用最錯誤的方式想引起你注意,想靠近你一點點……”
“捐腎,是我自願的。不是交易,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點點彌補。為我虧欠了二十多年的女兒,為她愛的人做點甚麼……”
沈玉梅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用那雙盈滿痛苦、悔恨和卑微期待的眼睛,死死望著楚嵐。
楚嵐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間被風化的石像。
養育她、愛她、她拼盡全力保護的母親……是偷走別人孩子的罪犯?
而她厭惡、憎恨、與之針鋒相對多年的沈玉梅,才是她的生母?
荒謬絕倫,可怕至極!
楚嵐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沈玉梅的話燙到,又像是要拉開與這荒誕真相的距離。
“不……”她搖著頭,我不信!你以為編造這種故事,我就會信你?”
“嵐嵐……”
就在這時,虛弱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
楚嵐和沈玉梅同時轉頭。
江文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邊。
她身上披著那件楚嵐給她買的開衫,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眶紅腫,顯然已經在門後聽了許久。
“她說的是真的。那份報告是真的。”
楚嵐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倒流,手腳冰冷。
“媽……”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養育她二十多年、她視為生命支柱的女人。
江文慧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都是我們上一輩人造的孽……都還清了,就到此為止吧。”
“嵐嵐,你放心跟顧慎出國,去過你們自己的好日子。我和她之間的這些恩怨就不糾纏了。我的病,我自己擔著,玉梅願意捐腎是她的事,你別有負擔。”
“雖然你不是我肚子裡出來的,但這二十多年,我是真把你當親生女兒疼,當親生女兒養,也真以你為驕傲。我的嵐嵐,是最好的……”
“不——!!!”
楚嵐抬手捂住了耳朵,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可怕的聲音。
她撞開旁邊試圖攔她的沈玉梅,沿著空蕩的走廊,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嵐嵐!”
“楚嵐!”
身後傳來江文慧和沈玉梅重疊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
楚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下樓梯,又是怎麼跌跌撞撞跑出療養院大樓的。
冬夜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和她滾燙的淚水混在一起。
就在她衝出大樓門口,一道堅實的身影擋在了她面前,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扶住了她幾乎癱軟的身體。
顧慎不知何時等在了這裡,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他甚麼也沒問,只是在她撞進懷裡的瞬間,收緊了手臂,將她牢牢地、完全地擁住。
他身上的大衣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但懷抱卻異常溫暖可靠。
楚嵐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支撐,在這一刻徹底潰散。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揪住顧慎胸前的衣服,將臉埋進他肩頭。
顧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一手環著她的背,一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腦,任她將眼淚和所有的崩潰傾瀉在自己肩頭。
不知過了多久,楚嵐的哭聲漸漸轉為低低的抽泣,身體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只是依舊緊緊抓著顧慎,彷彿一鬆手就會墜入無底深淵。
顧慎這時才說話,“有些事是命裡註定的。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從那些錯誤發生的時候,就註定了。我們沒有選擇。”
“但我們可以選擇以後的路。”顧慎的聲音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真相很痛,過去很髒。但我們不能一直停在原地,被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去吞噬。”
“嵐嵐,我們得往前走。只有重新出發,才能抵達一個更好的未來。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乾淨的,溫暖的未來。”
他稍微鬆開懷抱,低頭看著楚嵐佈滿淚痕的臉,用手指輕輕擦去她頰邊冰冷的溼潤。
“我送你一件禮物吧。”他忽然說。
楚嵐茫然地抬起淚眼看著他。
在這種時候突然送她禮物?
顧慎沒有解釋,只是牽起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帶著她走向停在路邊陰影裡的車。
他彎腰在後備箱裡小心地拿出一個看起來不大、卻很結實的紙箱。紙箱側面有幾個透氣孔。
他抱著紙箱,走到楚嵐面前。
“這件禮物,很多年前,我也曾送給一個人。”
“後來因為顧家的迫害,我不得不離開,她非常生氣。”
“一怒之下,於是她把它,我送的禮物,扔在了路邊。”
楚嵐的心莫名地揪緊了。
“後來,”顧慎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送她的禮物被車撞了,沒能活下來。只活在了她的記憶裡,帶著愧疚。”
楚嵐的呼吸屏住了。
顧慎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紙箱,眼神變得極其柔和,帶著失而復得的珍重。
“今天,”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彷彿有星火在深處燃燒,“我把它從記憶裡,找回來了。讓它活過來。”
說完,他動作極其輕柔地,開啟了紙箱的蓋子。
楚嵐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
紙箱裡,鋪著柔軟的墊子。墊子中間,蜷著一團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
通體漆黑,沒有一絲雜毛。
那身皮毛像最上等的黑色絲絨,泛著幽暗的光澤。
似乎察覺到光線和注視,那團黑色的小東西動了動,然後慢慢地,抬起了頭。
一雙圓溜溜的、在黑暗中像寶石般瑩潤剔透的眼睛,對上了楚嵐的視線。
“喵……”
一隻黑貓。
一隻和她記憶中、噩夢中、幻覺中出現過無數次的那隻黑貓,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貓。
楚嵐死死地盯著那隻小貓,盯著它幽綠的眼睛,盯著它優雅地甩了甩尾巴尖,再次輕輕“喵”了一聲。
那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奶氣,瞬間擊中了楚嵐心底最柔軟、也最恐懼的角落。
是它……
又不是它。
記憶裡的是幽靈,是符號,是恐懼的化身。
眼前這隻,是活生生的,溫暖的,帶著呼吸和心跳的小生命。
顧慎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小貓似乎很受用,眯起眼睛,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然後,顧慎看向完全呆住的楚嵐,把貓遞給楚嵐。
“它很乖,打過疫苗,做過檢查,很健康。要摸摸看嗎?”
楚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看著那隻小貓,看著它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綠眼睛,看著它對自己歪了歪頭,又軟軟地叫了一聲。
那些午夜夢迴時糾纏她的黑影,那些壓力爆表時侵入視野的幽靈,那些象徵著她內心最深恐懼的幻象,在這一刻,漸漸模糊、褪色。
眼前這個真實的、溫暖的、帶著生命熱度的小傢伙。
它是顧慎從記憶深處打撈出的禮物。
是他試圖撫平她舊日創傷的溫柔。
也是他給予她的,一個全新的、充滿希望的開始。
她顫抖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了手。
指尖,輕輕地,觸碰到了小貓柔軟微涼的鼻尖。
小貓沒有躲,反而好奇地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後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了一下。
溼溼的,暖暖的。
真實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路蔓延到心底,將那些盤踞已久的寒冰,寸寸融化。
楚嵐的眼淚,終於再次滾落。
但這一次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看著眼前這隻失而復得的、活生生的“禮物”,又抬頭看向身邊目光溫柔而篤定的男人。
也不知道是甚麼節日,遠處突然有煙花綻放。
他們的新生活,和這隻穿越了時光與記憶的小小生命一起,即將在全新的土地上開始。
(本書始於寒冬,如今春暖,陌上花開,書中人物亦將歸往她們該去的光明之處。拜謝一路支援,願各位讀者親親事事如意,一路繁花。下本書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