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浮出水面
醫院門診大樓前,人群穿梭。
楚嵐剛踏上臺階,包裡手機就響了。她鬆開顧慎的手去拿,螢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喂,媽?”聲音不自覺地放軟。
電話那頭傳來江文慧的聲音,比平時急促些:“嵐嵐,你在哪兒?現在能來療養院一趟嗎?我有點事想當面跟你說。”
楚嵐腳步頓住,看了一眼身邊的顧慎,又看向近在咫尺的醫院大門。
“現在嗎?媽,是甚麼急事?我正陪顧慎複查……”她語氣有些為難。
“最好是現在。”江文慧聲音低了點,但很堅持,“心裡不踏實,想見見你。就一會兒,行嗎?”
楚嵐抬眼看向顧慎,眼底滿是歉意。
顧慎已經停下了腳步,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地方,安靜地等著。
沒有催促,也沒有任何不悅。
楚嵐對著電話那頭輕聲說:“好,媽,您別急,我這就過去。大概半小時到。”
掛了電話,她轉向顧慎,嘴唇動了動,那句“對不起”還沒出口,顧慎已經抬起手,很輕地揉了揉她的發頂。
“去吧。”他說,聲音溫和,“我一個人能行。”
“可是……”楚嵐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裡那點愧疚被攪得更亂了。她明明說了要陪他的。
“沒甚麼可是。你媽找你,肯定是有要緊事。我這邊就是走個流程,拿份報告。完事了我就過去找你。”
她看著他,點了點頭:“好。那我等你。”
“知道。”顧慎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路上慢點。”
楚嵐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快步走下臺階,朝著停車場的方向小跑而去。
顧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車流那頭,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轉身,獨自一人走進了門診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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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敲了敲劉主任辦公室虛掩的門。
“進來。”裡面傳來劉主任沉穩的聲音。
顧慎推門進去。劉主任正戴著老花鏡看電腦上的影像片子,見他進來,抬了抬眼,又看了看他身後。
“楚小姐沒一起?”劉主任隨口問,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她臨時有點事。”顧慎在椅子上坐下。
劉主任“嗯”了一聲,沒再多問,把注意力轉回電腦螢幕。
他滑動滑鼠,放大某個區域性,仔細看了片刻,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恢復得不錯。最新的CT顯示,原來的出血點和水腫區域吸收得很徹底,沒有留下明顯的結構性損傷。骨裂癒合的骨痂長得也很結實。”
他從抽屜裡拿出厚厚一沓病歷和報告單,推到顧慎面前。
“這是所有的複查資料和最終評估報告。結論和我上次說的一樣:臨床痊癒。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但未來三到六個月,還是要避免頭部再次遭受劇烈撞擊。劇烈運動和對抗性強的體育活動,暫時緩緩。”
“謝謝劉主任。”他鄭重道。
劉主任擺擺手,目光透過鏡片打量著他,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把楚小姐支開了?”
顧慎合上報告,將它們整齊地放在腿上,“有些事,還是暫時不讓她知道的好。”
“我有事想單獨問問您。”
“你說。”劉主任語氣平和,帶著醫生特有的耐心。
“自從車禍之後,我腦子裡會時不時地閃過一些畫面,一些片段。有些很模糊,像蒙著一層霧。有些又異常清晰。”
“劉主任,我想知道,那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嗎?還是車禍撞擊,傷到了大腦的某些區域,產生的幻覺?或者是昏迷期間的一些異常腦電活動留下的錯誤記憶?”
劉主任彷彿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首先,從你最新的影像學檢查來看,你大腦的結構性損傷恢復得很好,沒有留下可能導致持續性幻覺或嚴重記憶錯亂的器質性病灶。藥物代謝也早已完成,不太可能是藥物後遺症。”
“你描述的這種情況,在重大創傷,尤其是顱腦損傷恢復期,出現一些記憶的‘閃回’、‘浮現’,甚至是對久遠往事突然的回憶,在神經醫學和康復學上,並不算罕見。”
顧慎靜靜地聽著。
“您的意思是……”
“你說的那些突然想起來的畫面和片段,很大機率,不是幻覺,也不是錯誤記憶。”
“人的大腦很複雜,也很奇妙。有些記憶,因為當年的刺激太強烈,或者因為某些原因被我們主觀壓抑和封存了,就會沉到意識的底層,平時想不起來。但這不代表它們消失了。”
“一次重大的外部衝擊,比如你經歷的這種嚴重車禍,有時反而會像像一個意外的‘鑰匙’,或者一次強烈的‘系統重啟’,可能恰好震動、啟用了那些沉睡的記憶神經迴路,讓它們重新連線,浮出水面。”
“所以那不是幻覺,你可能是因為這次車禍,因禍得福,把過去丟掉的一部分記憶,找回來了。”
所以那是他曾經失去的,被遺忘的過去。
“為甚麼是現在?為甚麼偏偏是那些……”
那些記憶的碎片,有些關於童年昏暗的老宅長廊,有些關於少年時孤獨的遠行,有些關於冰冷的雨夜和無聲的告別……
支離破碎,卻都浸透著一種相似的、灰濛濛的孤獨和寒意。它們與他現有的強大成功的記憶主幹,格格不入,甚至互相矛盾。
劉主任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和掙扎。
“我們現在的醫學,能解釋血管怎麼癒合,骨頭怎麼長好,能畫出精細的腦區圖譜。但對於記憶如何儲存、如何提取、尤其是這種在極端情況下被觸發的深層記憶復甦……”
他搖了搖頭,雙手攤開,做了個無能為力的手勢。
“我們身體的自我修復機制,它的很多表現和反應,複雜和精妙程度,遠超我們現在醫學能完全解釋的範疇。”
“有時候,它就是發生了。沒有為甚麼,或者說,那個‘為甚麼’,可能藏在連你自己都未曾完全瞭解的潛意識深處,藏在身體最本能的求生和整合的智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