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永遠洗刷不掉的汙點
顧家老宅,今夜無月。
厚重的烏雲低壓著飛簷斗拱,將這座曾煊赫一時的深宅大院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
往日裡入夜後便該歸於肅穆沉寂的宅邸,此刻卻人聲鼎沸,怒罵與哭嚎交雜,一片雞飛狗跳。
主廳裡,顧老太太並未如往常那般端坐於太師椅,而是拄著那根烏木龍首柺杖,站在廳中。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如同廟裡怒目的金剛。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柺杖重重頓地,發出“咚”一聲悶響。
“我顧家幾代人的臉面!祖宗留下的基業!就要毀在你們這些不肖子孫手裡了!”
她赤紅著眼,目光刀子狠狠剮向跪在廳中、瑟瑟發抖的周玉琴,和一旁臉色灰敗、垂手而立的顧明森。
這一幕已經在幾天之前輸官司時發生過了。
就是因為家裡的壓力太大,再加上內心仇恨太深,所以顧明森才出下策,在影片裡影射楚嵐有精神疾病。
結果沒毀了楚嵐,卻引發更大的風暴和失敗。
“周玉琴!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打官司打到前妻頭上,輸了!輸得底褲都不剩!這也就罷了,技不如人,我認!可他幹了甚麼?啊?他跑到那些不入流的鏡頭前面,像個市井潑婦一樣,數落前妻的不是!數落人家孃家的隱疾!”
“他顧明森還要不要臉?顧家還要不要臉?”
“現在好了!全城看笑話!十大律所指著他鼻子罵‘不良律師’!連律協都發話要處理他!顧家的臉,被你們母子扔在地上,讓全江雲市的人踩了一遍又一遍!踩得稀爛!”
“我當年真是瞎了眼,讓你進門!讓你這個眼皮子淺、心思歪的蠢婦,當了顧家的長媳!看看你都把顧家禍害成甚麼樣子了!”
周玉琴早已哭得妝都花了,昂貴的旗袍上沾滿了眼淚和鼻涕,精心打理的髮髻散亂不堪。
她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媽我錯了!是我沒用,是我沒教好明森……您打死我吧!打死我這個不中用的媳婦!”
“打死你?打死你就能換回顧家的臉面嗎?”顧老太太猶不解氣,舉起柺杖,作勢又要打。
“奶奶!別打我媽!”一直沉默垂頭的顧明森猛地抬起頭,“是我的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你要打打我!跟我媽沒關係!”
和剛輸了官司時簡直一模一樣。
只是現在更嚴重了。
“你當然有錯!你錯在無能!錯在愚蠢!錯在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丟光了!”
顧老太太的柺杖轉向顧明森,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我告訴你,顧明森,從今天起,顧家沒有你這樣的子孫!你的明森所,是死是活,跟顧家再沒半點關係!你也別想再從顧家拿走一分錢,得到一絲助力!滾!你給我滾出顧家!”
顧明森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被家族徹底拋棄的冰冷恐懼,終於徹底淹沒了他。
周玉琴一聽,更是如遭雷擊,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顧老太太的腿:“媽!你不能這樣!明森是您的親孫子啊!您不能趕他走!他走了可怎麼辦啊!媽,求您了,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滾開!我顧家沒有這種丟人現眼的孫子!你再求情,就跟他一起滾!”
滿廳的傭人垂手立在角落,大氣不敢出,個個面如土色。
只有角落裡一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一直安靜坐著喝茶的中年男人,與這滿室的癲狂與絕望,格格不入。
他是顧明森的父親顧長海。
他一臉漠然。
端著上好的白瓷蓋碗,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啜飲一口,動作不疾不徐。
彷彿眼前這出母子反目、祖孫決裂的戲碼,與他毫無關係。
直到顧老太太吼出那句“滾出顧家”,顧長海才放下茶碗,發出一聲輕嘆。
“媽,何必動這麼大肝火。”他聲音平和帶著點勸慰的意味。
在一片哭嚎怒罵中,顯得異常突兀。
顧老太太猛地轉過頭,赤紅的眼睛瞪向他:“怎麼?你也要替你那個廢物兒子求情?”
顧長海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廳中,先是對顧老太太微微躬身:“母親息怒,保重身體要緊。”
然後,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癱軟在地的妻子,和麵如死灰的兒子,最後,重新看向怒氣未消的老太太。
“勝敗乃兵家常事。”
“商場如戰場,律師行當,亦是如此。今日他高朋滿座,明日可能就門可羅雀。今日他身敗名裂,明日或許又能東山再起。世事無常,何必太介意。”
這番話與此刻顧家天崩地裂般的氛圍,形成了極其詭異和諷刺的對比。
顧老太太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自己這個一向存在感不強的兒子。
周玉琴和顧明森也止住了哭嚎,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顧長海繼續道:“明森是做了蠢事,惹了禍,丟了臉。該罰。母親要如何處置,是母親的家法,兒子不敢置喙。”
“但顧家的臉面,不是靠打罵一個不成器的子孫就能撿回來的。也不是靠把他趕出家門,就能撇清關係的。”
“當務之急,是如何止損,如何應對。十大律所的宣告,律協的態度,已成定局。明森所,怕是保不住了。明森個人的律師生涯,也岌岌可危。”
“與其在這裡哭天搶地,互相指責,不如想想,接下來,顧家該怎麼走。是壯士斷腕,徹底切割,還是另尋他法,看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顧長海的話,有理有據,算是最客觀最冷靜的觀點。
奈何老太太現在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
瞬間死寂後,是顧老太太更加暴烈的怒火。
“顧長海!你自己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廢物!”
“當年,我費了多少心力,頂著多少明槍暗箭,硬是把你扶上顧氏集團總裁的位置!指望你能帶著咱們這一房,在顧家站穩腳跟,甚至壓過你大伯那頭!”
“可你呢?你幹了甚麼?你挪用公款!為了你那點見不得光的生意,把集團賬目搞得一塌糊塗!最後東窗事發,要不是我‘有手段’,把你送到國外避難,你早就進監獄了!”
“就因為你,我們這一房被你徹底拖累!被徹底踢出了顧氏的核心!只能守著這點祖產和老宅,看著別人風生水起,連他那個在國外野大的兒子顧慎,現在都能騎到我們頭上拉屎撒尿!”
“你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把咱們這一房害到今天這個地步!你現在還有臉坐在這裡,擺出一副旁觀者清的樣子?”
“教訓我?教訓你兒子?你配嗎?”
顧老太太的指控,像一把把陳年的鈍刀子,剖開早已結痂的舊傷疤,露出底下腐爛流膿的真相。
那些被刻意遺忘、被家族體面掩蓋的骯髒過往,被她毫不留情地撕開攤在燈光下。
顧長海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被刺痛和屈辱的光芒。
周玉琴聽到婆婆提起這段最不堪的往事,臉色更是慘白,瑟縮著低下頭,連哭都不敢哭了。
那是她嫁進顧家後,最黑暗、最抬不起頭的一段歲月,是她丈夫永遠洗刷不掉的汙點,也是她這一房在顧家地位一落千丈的根源。
顧明森也震驚地看向父親。
他雖然隱約知道父親當年在家族失勢,但具體細節,尤其是“挪用公款”這樣嚴重的指控,卻是第一次聽得如此清晰。
原來他們這一房的落魄,早在父親手裡就註定了。
顧長海在母親咄咄逼人的目光和揭露下,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憤怒或羞愧。
他只是抬起眼,迎向母親憤怒而鄙夷的目光,“母親教訓的是。”
他居然點了點頭,“兒子當年,確實不成器,連累了母親,拖累了這一房。兒子有罪。”
他認罪認得如此乾脆,倒讓顧老太太后續的罵詞堵在了喉嚨裡,只是瞪著他,臉色鐵青。
“正因為兒子當年失敗過,跌到過谷底,所以,才更清楚,有些事,光靠罵,靠打,靠把人趕出去,是解決不了的。”
“臉面丟了,就想辦法撿。局面壞了,就想辦法修補。敵人太強,就想辦法周旋,或者暫避鋒芒。”
顧老太太也稍微冷靜了一點,“那你說,你有甚麼好辦法應對當下的不利局勢?”
顧長海似乎早有準備,“辦法不是沒有。就看他,”
他指了指顧明森,“肯不肯做,能不能做得到。”
顧老太太冷笑:“你還有辦法?說來聽聽。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當年的‘敗軍之將’,能吐出甚麼象牙!”
周玉琴和顧明森也抬起頭,緊緊盯著顧長海。
“明森,你這次最大的錯,不是輸官司,也不是在訪談裡說了那些蠢話。”
“你最大的錯,是把自己放錯了位置,用錯了方法。”
“你把自己放在楚嵐的對立面,用潑髒水、毀名譽這種市井無賴的手段去攻擊一個專業能力過硬、心理素質極強、而且剛剛在正面戰場擊敗了你的律師。這本身,就是最愚蠢的選擇。”
“輿論,是把雙刃劍。你用不好,就會割傷自己。現在,刀已經架在你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