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起釘在恥辱柱上
顧明森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立刻接道:“這就是需要我們雙方律師共同努力的地方了。我可以去做瑞科的工作,陳明利害,畢竟繼續打下去,他們也要承擔敗訴風險和更高的賠償可能。而你,”
“你需要說服智創未來,接受一個略低於他們預期、但遠高於目前市場類似和解條件的金額。並且,最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楚嵐已經預感到他要說甚麼,心緩緩沉了下去。
“在法庭上,在一些關鍵的主張和證據呈現上,我們需要有一定的默契。”
“不必明說,但你我心裡有數。有些可以爭的點,不必爭得那麼用力;有些可以放的證據,或許可以稍晚一些,或者換一種方式呈現。
目的,是共同引導法官和合議庭,形成一個對我們預設的和解方案最有利的認知傾向。
這樣一來,判決或者調解的結果,自然就會朝著我們期望的方向靠攏。”
他說完了,楚嵐久久沒有出聲。
“楚嵐?”顧明森叫了一聲。
楚嵐這才開口,“你說了半天,繞了這麼大圈子,又是甚麼‘共贏’,又是甚麼‘策略性引導’……其實核心就一句話,你想讓我在瑞科這個案子裡,故意輸給你,是嗎?”
顧明森沒料到她如此直接地將他精心包裹的提議,剝得只剩最難堪的本質。
短暫的僵硬和難堪後,他扯了扯嘴角,“你也可以這樣理解。”
“嵐嵐,我們都不是剛出校園的愣頭青了。現實點,官司輸贏,有時候看的不僅僅是法律條文,更是權衡利弊。”
“我知道,你接這個案子,贏了才能拿到一筆可觀的報酬。但贏,有那麼容易嗎?就算你傾盡全力,最後的結果也未必如你所願。訴訟有風險,這道理你比我懂。”
“但如果你願意在關鍵的地方,稍微‘配合’一下。”
“讓這個案子的結果,對我們這邊更有利一些……”
他頓了頓,丟擲了他自以為無法拒絕的價碼:
“你贏了官司能拿到多少報酬,我私下給你三倍。現金,立刻到賬,絕對乾淨,不會有任何尾巴。”
“你要名聲,你要清和所站穩腳跟,你需要漂亮的勝訴率,這我理解。但名聲是虛的,錢是實的。你幫我拿下這個案子,我保住瑞科這個大客戶,穩住明森所的陣腳,而你,拿到遠超預期的、實實在在的利益。”
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這多麼簡單明瞭”的姿態。
“我要名聲,你得利益。楚嵐,這才是真正的雙贏。何必為了那點虛名和所謂的‘原則’,去冒可能一無所獲、甚至損了名聲的風險?”
他說完了,目光灼灼地看著楚嵐,等待她的反應。
他相信這個條件足夠優厚,優厚到足以讓任何一個理智的、懂得權衡的律師動搖。
三倍於勝訴報酬的現金,不需要經過漫長的訴訟煎熬,不需要承擔敗訴風險,立刻就能落袋為安。而她要做的,僅僅是在法庭上“稍微”放點水。這筆賬,怎麼算都划得來。
楚嵐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半晌,楚嵐才搖了搖頭,彷彿在嘆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直到剛才,我雖然覺得你可悲,但至少還認為,你是個律師。”
“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一個真正的律師,心裡應該裝著法律,裝著當事人的託付,裝著對法庭的敬畏。”
“而你心裡,裝的是甚麼?是算計,是交易,是如何用最小的代價,甚至是用踐踏底線的方式,去換取你想要的‘名聲’和利益。”
“你讓我故意輸掉官司?你讓我背叛我的當事人智創未來,他們在研發上投入了多少心血,面臨被侵權時有多憤怒和無助,你瞭解過嗎?”
“你讓我欺騙法庭,把莊嚴的審判當成你私下交易的籌碼?你讓我出賣職業操守和底線?”
“就為了你所謂的三倍報酬?就為了你明森所那塊搖搖欲墜的‘招牌’?就為了你那可憐的自尊心,不容許在法庭上再輸給我一次?”
“顧明森,你聽好了。”
“我楚嵐打官司,是為了贏。但我要贏,贏得堂堂正正,贏得問心無愧!我要用事實和法律,讓我的當事人得到公正,讓對手輸得心服口服,讓法庭的判決經得起任何審視!”
“而不是像你這樣,用這種下作骯髒的手段,去偷一個虛假的勝利,然後抱著它,在自欺欺人中腐爛!”
“你的錢,你的三倍報酬,還是留給你自己,或者留給你那位心心念唸的‘好女兒’葉芯吧,我嫌髒。”
說完,她不再看顧明森一眼,利落地穿上風衣,轉身,大步走向包廂門口。
“楚嵐!”顧明森猛地站起,“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別後悔!這個案子,你以為你真有勝算?沒有我的‘配合’,你和你那個小破所,就等著被瑞科摁在地上摩擦吧!到時候別說報酬,你連律師費都別想拿到!我看你和清和所怎麼在江雲市立足!”
赤裸裸的威脅。
“顧明森,我也把話放在這裡——”
“瑞科這個案子,我會用盡我畢生所學,和你,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分個高下。”
“你想玩陰的,儘管放馬過來。看看最後,是你能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保住你的‘名聲’,還是我楚嵐,能用真正的實力,把你,和你那套骯髒的交易法則,一起釘在恥辱柱上!”
“我們法庭上見。”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沒再回頭。
突然覺得,自己選擇離婚,是那麼正確的選擇。
……
兩天後,一個普通的快遞包裹寄到了沈玥的公寓。
寄件人資訊空白,收件人用的是化名,但沈玥知道那是甚麼。
她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隨身碟。
沈玥將隨身碟插入膝上型電腦,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點開了唯一的影片文件。
畫質不算清晰,顯然是公園監控的常規解析度,但足以看清湖邊平臺上發生的一切。
她看見了媽媽沈玉梅走向長椅,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江文慧抬頭,看見了兩人面對面站著說話
。距離太遠,聽不見聲音,只能看到沈玉梅似乎情緒激動,而江文慧一開始還坐著,後來站起來,兩人似乎發生了爭執。
然後,關鍵的一幕出現了——
江文慧抬起手,狠狠地推向沈玉梅的胸口。
沈玉梅猝不及防地向後踉蹌,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幾下,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地摔進湖裡,濺起巨大的水花。
畫面繼續播放,楚嵐拿著東西跑回來,驚慌失措,然後救生員趕來,將已經昏迷的沈玉梅拖上岸……
沈玥按下了暫停鍵。
影片畫面定格在江文慧推人的那一瞬間。江文慧的手臂伸直,表情在監控錄影的畫素下顯得模糊不清,但那動作的決絕和力道,清晰可見。
證據確鑿,江文慧就是兇手。
可為甚麼?為甚麼媽媽不肯報警?
沈玥盯著螢幕,將影片倒回幾分鐘前,重新播放江文慧和沈玉梅對話的那段。
她將音量調到最大,但除了模糊的環境噪音,甚麼也聽不清。
兩人的嘴唇在動,顯然在說甚麼,可具體內容無從得知。
沈玥眯起眼睛,將畫面放大,試圖從兩人的表情和口型中讀出些甚麼。
江文慧一開始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冷漠。沈玉梅則顯得激動,手指著江文慧,嘴巴快速開合,像是在質問或指責甚麼。
然後,江文慧說了甚麼,沈玉梅突然僵住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連原本激動的肢體語言都凝固了。
就是在那之後,江文慧才突然伸手推人。
“她說了甚麼……”沈玥盯著螢幕,一遍遍重放那幾秒鐘的畫面,“到底說了甚麼,能讓媽那樣……”
她將畫面截圖,儲存,然後將隨身碟拔出,小心地放進抽屜最深處鎖好。
媽媽的態度太反常了,她必須弄清楚原因。如果貿然報警,說不定會打草驚蛇,或者會牽扯出甚麼她不知道的、會危及她們母女的事。
沈玥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她需要和媽媽再談一次,但這次必須換一種方式。
沈玥提著煲好的湯再次來到醫院。
沈玉梅的氣色好了些,已經能坐起來自己吃飯了。
“媽,今天感覺怎麼樣?”沈玥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今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沈玉梅說著,目光卻有些飄忽,不像往常那樣銳利精明。
沈玥開啟保溫桶,盛出一碗湯,遞給沈玉梅。
“媽,我一直好奇。”沈玥道,“當年您明知道爸爸有家室,為甚麼還要跟他在一起?您不覺得對不起江文慧嗎?”
“玥玥!”沈玉梅猛地抬起頭,“誰教你這麼跟媽媽說話的?”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沈玥迎著她的目光,“媽,您總說我驕縱,說我不懂事,可我的不懂事是誰慣出來的?是您和爸爸。”
“從小到大,我要甚麼有甚麼,您總是說,我是您和爸爸的寶貝,是你們愛情的結晶。可如果你們的愛情是建立在另一個女人的痛苦之上,建立在拆散一個家庭的基礎上,那這份愛情,真的那麼光明正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