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究竟藏著甚麼
季青城回到“明森”律所時,幾個助理看到他,眼神都有些躲閃,匆匆點頭便抱著文件快步走開。
季青城面色如常,心裡卻明鏡似的。
他去找楚嵐的事,怕是已經傳回顧明森耳朵裡了,所以下邊人才這般反應。
果然,他剛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顧明森的助理就小跑著過來,“季律,顧律請您過去一趟,現在。”
季青城點點頭,把手裡的公文包遞給自己的助理,整了整西裝袖口,轉身朝顧明森的辦公室走去。
顧明森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季青城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進來”。
他推門而入。
顧明森背對著門口,手裡夾著一支菸,卻沒抽,只是任其燃燒,煙霧裊裊上升。
“把門關上。”顧明森的聲音沒甚麼溫度。
季青城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和聲響。
他沒坐下,就站在辦公室中央,平靜地看著顧明森的背影。
顧明森終於轉過身,將煙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自傲和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季青城,像要吃人,“聽說你去‘清和’了?還跟楚嵐聊了挺久?”
他語氣裡的質問和怒火幾乎不加掩飾。
季青城迎著他的目光,“訊息傳得真快。不過我也沒有準備要隱瞞。是,我去見了楚嵐。”
“你去幹甚麼?”顧明森往前踏了一步,聲音拔高,“季青城,你他媽到底想幹甚麼?跑去我前妻那兒,搖尾乞憐?想跳槽?啊?”
“你這說的甚麼話?我去找個更有前景的平臺,就叫搖尾乞憐?”
“你是我合夥人!是明森的創始人之一!你現在跑去跟楚嵐勾搭,你把我當甚麼?把明森律所當甚麼?”
季青城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當初楚嵐在明森的時候,她的能力、她的拼勁、她給所裡帶來的案源和口碑,你我心知肚明。她幹得出不出色?”
顧明森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很出色。”季青城自問自答,語氣斬釘截鐵,“比你,不遑多讓。再說得直白一點,她比你更強。”
“可你呢?”季青城看著他,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審視,“你他媽是怎麼對她的?你為了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和所謂的‘掌控感’,愣是親手把她給逼走了!把明森最能幹的骨幹律師掃地出門!”
“顧明森,這是一個優秀合夥人該做的事嗎?自斷臂膀,把最鋒利的刀推出門,還自以為是。”
顧明森:“我和楚嵐,那是我的私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季青城嗤笑一聲,“顧明森,你醒醒吧!從你把私人情緒帶到合夥關係裡,從你任由私人關係影響律所核心人才去留的那一刻起,這就不是單純的私事了!”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裝修奢華卻冷冰冰的辦公室,又看向顧明森。
“楚嵐走了才多久?你看看現在所裡是甚麼樣子?人心還穩嗎?之前她負責跟進的那幾個大客戶,續約了嗎?新客戶增長有之前快嗎?不僅是我,最近有好幾個助理和律師,偷偷往清和投簡歷了。”
季青城每說一句,顧明森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都是事實,是他最近焦頭爛額卻無法迴避的事實。
“楚嵐在的時候,很多客戶是衝著她來的,是衝著她和你組合的‘明森’來的。現在她走了,帶著她的能力和口碑,自立門戶。”
“那些客戶會用腳投票的。我得到的訊息,已經有好幾家之前由楚嵐維護的重要客戶,在考慮合約到期後轉投清和,或者至少把部分業務分給清和。這說明甚麼?”
“這說明,在客戶眼裡,在市場的選擇裡,楚嵐比你顧明森,更值得信賴,更能帶來價值!這說明,你逼走楚嵐,不是解決了一個‘麻煩’,而是趕走了一棵真正的‘搖錢樹’,毀掉了明森最重要的競爭力之一!”
“夠了!”顧明森終於爆發,怒吼打斷他,“季青城!你說這麼多,無非就是為你自己的背叛找藉口!你看清和現在有點起色,看楚嵐攀上了顧慎,攀上了姜文淵,你覺得那邊更有前途了,就想跳過去分一杯羹!是不是?”
面對顧明森的暴怒和指控,季青城依然平靜。
“顧明森,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一起創辦明森,我以為你至少懂一點基本的商業邏輯和合夥人之間的尊重。”
“但現在看來,是我高估你了。”
“在商言商。我季青城是個律師,也是個合夥人。我的責任是為我的客戶負責,為我的團隊負責,也為我自己和家人的未來負責。”
“我選擇合夥人,看的是能力,是格局,是能不能帶著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把路走寬。而不是看誰脾氣大,誰更自我中心,誰更擅長把得力干將逼成競爭對手。”
“現在的明森,在你手裡,我看不到那種前景。我只看到剛愎自用,公私不分,和不斷流失的人心與客戶。”
“而楚嵐的清和,雖然剛剛起步,但勢頭清晰,規則明確,目標堅定。她拒絕了我,恰恰說明她有清晰的邊界和原則,她要建立的是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而不是另一個明森。這種清醒和定力,比你我現在強得多。”
“所以,我投奔一個我認為更有能力、更有前途的合夥人,或者去尋找這樣的平臺,有甚麼問題?這無關背叛,這只是最現實、也最合理的選擇。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說完,不再看顧明森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和鐵青的臉色,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
季青城平靜卻鋒利的話語,如同最無情的手術刀,將顧明森一直試圖迴避或粉飾的膿瘡,徹底剖開,暴露在空氣裡。
他實在沒想到,連季青城都站楚嵐那一邊去了。
……
三天後,傍晚。
助理沈峰再次走進顧慎辦公室時,手裡依然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顧先生。”沈峰將檔案袋輕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您之前讓我查的事情,有初步結果了。”
顧慎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薄薄的檔案袋上。“說。”
“關於您讓我調查的,名為‘顧琛’,與楚嵐律師曾有過較深交集的那位男性——”
“按照您提供的姓名、大致年齡區間、以及與楚嵐律師可能產生交集的地域和時間範圍,結合我們動用的一切合規的渠道進行深度篩查……結果顯示,沒有找到任何能完全對應的個人記錄。”
辦公室內安靜了一瞬。
顧慎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找到任何記錄?怎麼可能?”
沈峰早有準備,條理清晰地彙報:“首先,在公安戶籍系統、教育背景資料庫、公開的社保及執業資格記錄等基礎身份資訊層面,沒有發現與‘顧琛’,且年齡、地域能與楚嵐律師軌跡重疊的可信記錄。”
“其次,圍繞楚嵐律師的成長軌跡(江城)、求學經歷(江雲政法大學本科及碩士)、早期社會活動等關鍵節點,進行反向人際關係排查。無論是其已公開的校友、同學、社團成員名錄,還是透過技術手段有限復原的早期校園網路痕跡,均未發現一個名為‘顧琛’且與她關係密切的男性存在。”
“最後,”沈峰的語氣更加慎重,“我們也考慮了極端情況,除非……”
“除非甚麼?”顧慎追問。
“除非這段交集本身,就處於一個極為私密、封閉,甚至被刻意隱藏或抹去的狀態。或者,”沈峰略一沉吟,“‘顧琛’這個名字本身,並非其真實姓名,而是一個代號、暱稱,或者僅在極小的特定範圍內使用的稱呼。”
彙報完畢,沈峰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指示。
他跟隨顧慎多年,深知這位老闆的脾性。這個調查結果顯然與預期不符,甚至有些詭異。
顧慎眉頭深深皺起。
沒有這個人?
一個讓楚嵐在提及時會眼含淚光的人,一個讓她在恍惚中脫口喊出名字的人,怎麼可能在世界上不留下一絲可被追查的痕跡?
這不合邏輯。
以楚嵐的性格和經歷,她口中“很久以前認識”的“愛人”,絕不可能是虛無的幻影,或者輕浮的露水情緣。那份深藏的痛楚和茫然,做不了假。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是沈峰的調查還不夠深入?方向錯了?還是……有甚麼力量,在阻止這個“顧琛”浮出水面?
顧慎抬起眼,看向沈峰。
“你確定,是‘沒有這個人’,而不是‘沒找到這個人’?”
沈峰迴答得毫不猶豫:“顧先生,就目前我們所能觸及的所有常規及部分非常規資訊渠道,在符合邏輯的關聯範圍內,沒有發現可確認的‘顧琛’存在。這是我基於現有資訊和調查手段能得出的最負責任的結論。”
“如果您認為有必要,我們可以嘗試更多非常規的途徑,或者擴大調查的時間和地域範圍。但那樣做要確保完全不驚動楚嵐律師本人,難度極大。”
顧慎沉默著。
更非常規的途徑?那意味著甚麼,他們都很清楚。為了調查一個僅僅是“可能與楚嵐過去有關”的人,是否值得冒那樣的風險,打破現有的平衡?
然而,那個“查無此人”的結果,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認知裡。
不僅僅是因為對楚嵐過去的探究欲,更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這個不存在的“顧琛”,或許比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對現在的楚嵐,甚至是對他自己,有著更復雜的影響。
“繼續查。”顧慎最終決定。
沈峰眼中閃過一絲細微的訝異,“好,我會調整方向,重新部署。”
沈峰點頭,隨即又謹慎地問,“那關於調查可能觸及楚律師更私密過往的這部分,尺度是否需要額外注意?”畢竟,這已經遠超了一般背景調查的範疇。
顧慎沉默了片刻。
“注意方式,儘可能不要去觸碰她的隱私。”
“是。”沈峰不再多言,拿起那個檔案袋,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顧琛……”
顧慎低聲念出這個彷彿被橡皮擦從世界上抹去的名字。
一個不存在的人,卻讓一個真實存在的女人,在多年後依然為之動容,為之落淚。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尋常。
而他要弄明白,這不尋常的背後,究竟藏著甚麼。
調查,轉向了更深處,也指向了更敏感的過去。那片楚嵐從未主動提及,也似乎被時光塵埃精心覆蓋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