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變好
下午的時候,楚嵐正在會議室裡跟團隊過下週一個跨境仲裁案的庭審策略。
助理敲門進來,表情有點微妙,俯身在楚嵐耳邊低語:“楚老師,有位季青城律師來訪,沒有預約,但他說是您的朋友,有急事。”
季青城是顧明森讀研時的室友,也是後來“明森”律所最早的三位創始人之一。
能力紮實,為人比顧明森圓融,在圈內口碑不錯。
當初顧明森要求楚嵐交出手上所有案子時,他是明確反對的。
老友來訪,楚嵐當然得接待。
楚嵐抬眼,對會議室裡暫停討論的團隊成員說了聲“休息十分鐘”,便起身走了出去。
季青城就站在前臺旁邊的等候區,手裡拿著個公文包,身上是質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裝。
他正看著牆上“清和”的Logo和開業時的照片。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看到楚嵐,臉上立刻堆起熟稔又帶著幾分感慨的笑容。
“楚嵐,不,現在該叫楚主任了。”他上前兩步,伸出手,“打擾了,冒昧來訪。”
楚嵐和他握了握手,臉上也掛起淺笑:“季律師,稀客。怎麼有空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季青城笑道:“是有點事,想跟你單獨聊聊,方便嗎?”
楚嵐點頭,將他引到自己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整潔明亮。桌上堆著卷宗和開啟的法律資料庫頁面,窗臺上放著兩盆綠蘿,生機勃勃。一切都透著剛剛起步的忙碌與井然有序。
季青城坐下,接過助端來的咖啡,道了謝。
等助理出去,他喝了口咖啡,沒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姿態很放鬆,彷彿真是來老友處串門。
“楚嵐,我就不繞彎子了。我看到你們清和在招人,規模還不小。”他目光坦誠地看著她,“我想過來。”
楚嵐正拿起自己杯子要喝水,聞言愣了一下。
“季律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季青城笑了笑,語氣更直接,“我不想跟顧明森合夥了。明森所現在……沒意思。我想入你的夥,帶團隊和資源過來。你們現在缺有經驗的合夥人頂非訴和跨境業務那塊,我能補上,立刻能幹活。”
他說得極其坦然,甚至帶著點“我來是雙贏”的自信。以他的資歷、能力和手頭可能帶來的客戶資源,對任何一個處於上升期的律所而言,都堪稱雪中送炭。
楚嵐迎上季青城等待回應的目光,“不好意思,我恐怕要拒絕。”
季青城臉上那篤定而鬆弛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他顯然沒預料到這個答案,沒預料到楚嵐會拒絕得如此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他身體往後靠了靠,重新打量了一下楚嵐,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變得有些玩味,也有些銳利。
“能問問原因嗎?”他問,語調的溫度降了些許,“楚嵐,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直說,我來,是看好清和的前景,也是看好你。我自問能力、資源、口碑,在圈裡都還算拿得出手。你拒絕我……”
“是怕顧明森那邊不好看,有壓力?”
“還是說,你覺得我季青城的實力,入不了你清和的眼,不夠格跟你合夥?”
怕顧明森?顯得她怯懦,離了婚還在看前夫臉色。
覺得他實力不夠?近乎侮辱,且不符合實際。
季青城等著她的回答,身體姿態是放鬆的,但眼神裡被拒絕後的不服氣,清晰可見。
楚嵐很輕地搖了搖頭,語氣平和:“都不是。”
季青城挑眉,顯然對這個答案更意外了。“哦?那我倒真想聽聽。”
“季律師的能力和資源,我從不懷疑。你能來,對任何律所都是助力。”
“我也不怕顧明森。我和他之間,早就是橋歸橋,路歸路。他的看法,影響不了我的決定。”
“那我就不明白了。”季青城攤了下手,“送上門的合夥人和資源,你不要,總要有個理由。”
“季律師,清和現在是在爬坡,每一步都要走得穩。”
“你是顧明森多年的合夥人,是‘明森’這個牌子的創始人之一。你帶來的團隊,你手裡的資源,甚至你的思維模式、做事習慣,都深深打著‘明森’的烙印。這是你的優勢,但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不確定。”
季青城想說甚麼,楚嵐抬手,輕輕制止了他,繼續說了下去。
“清和不需要一個‘小明森’,也不需要另一個‘明森’的翻版。我需要建立的是屬於‘清和’自己的東西——自己的規則,自己的文化,自己獨一無二的路徑。”
“你過來,哪怕你心裡想得再清楚,潛意識裡,你處理問題的方式、你權衡利弊的角度,甚至你和客戶打交道的感覺,都不可避免地帶著過去的影子。”
“而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一點點剝離、重塑,或者去應對可能出現的、因為這種‘烙印’而產生的內部摩擦或認知偏差。”
“我拒絕你,不是否定你的優秀,也不是畏懼顧明森。恰恰是因為我看重你的優秀,所以更清楚,如果你心裡還存著半分比較,半分‘以前在明森如何如何’的念頭,對我們雙方,都是一種消耗和隱患。”
“清和現在要的,不是最快的擴張,而是最穩的根基。這個根基,必須純粹,必須完全屬於‘清和’。”
“所以,抱歉。我暫時不準備接納你入夥。”
季青城久久沒有說話。他看著楚嵐,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需要冠以“顧明森妻子”身份被人識別的女人,此刻眼神清明,姿態沉著,每一句話都透著清晰的邊界感和不容置疑的主導意識。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顧明森錯過你,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看走眼。”
“我理解你的拒絕,但我不會放棄的,我還會再來。”
楚嵐笑了笑,“青城,你還是好好在那邊幹吧,我們一起變好。”
季青城也笑,“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變好,所以才找你入夥。”
“好了,先不說了,你再考慮考慮,如果想通了,跟我說,我馬上過來。”
楚嵐點頭:“行,我如果想通了,一定跟你講。”
季青城站起來,“行,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有空約飯。“
楚嵐也站起來:“那我也不留你了。”
楚嵐送季青城到電梯口,看著他進了電梯,這才回到辦公室。
拒絕季青城,她並不後悔。
正如她所說,清和需要的是純粹的、屬於自己的開端,任何與“明森”有關的複雜印記,都是不必要的負擔。
過去的已經過去,無論是人,還是事。她此刻要面對的,是清和的現在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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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隅,吉瑞國際律師事務所內,顧慎也剛回到辦公室。
他今天狀態一直很差。
他腦海中一直在迴響一個名字:顧琛。
一個只存在於楚嵐過去、卻能讓那個冷靜自持的女人在瞬間失態的名字。一個與他有著相似面容,卻被她稱為“愛人”的幽靈。
他是誰?
現在在哪裡?
為甚麼楚嵐會說“不知道”?
顧慎拿起內線電話,按了一個短號。
“顧先生。”助理的聲音立刻傳來,清晰幹練。
“進來一下。”
半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後推開。助理拿著平板電腦走了進來。
“顧先生,有甚麼吩咐?”
“幫我查一個人。”顧慎道。
“是,您說。”沈確立刻調出平板上的備忘錄,準備記錄。
“名字叫顧琛。照顧的顧,琛是王字旁加深淺的深去掉三點水。”顧慎描述得很精準,“男性,年齡……”他頓了頓,根據楚嵐的年齡推測,“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曾經在江雲市生活過,或者與江雲市有比較深的關聯。”
沈確飛快地記錄著,等顧慎停下,他抬頭:“只有姓名和大致年齡、有沒有更具體的指向,比如職業、畢業院校、家庭背景,或者社會關係?”
顧慎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的資訊太少了。除了名字,和楚嵐那句“很久以前認識的人”以及“是愛人”,幾乎一無所知。甚至連這個名字是否準確,都無法百分百確定。
“沒有更具體的了。線索是,這個人和楚嵐律師,曾經有過比較深的交集。時間點,可能是在楚律師的大學時期,或者更早。從這條線去查。”
助理點頭:“明白。從楚嵐律師的社會關係、求學經歷、過往活動軌跡入手,反向篩查符合‘顧琛’這個名字及相關特徵的男性。我會安排可靠的人,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進行。”
“嗯。”顧慎頷首,補充道,“注意分寸,不要打擾到楚律師,也不要讓任何人察覺我們在查這件事,尤其是顧明森那邊。”
“您放心,我知道怎麼做。”助理合上平板,微微躬身,“有進展我會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去吧。”
助理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
顧慎突然苦笑,我這是在幹甚麼?
顧琛是誰,關我甚麼事?
可是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個讓楚嵐在深夜裡眼含淚光說“不知道”的男人,究竟是誰,有著怎樣的過往,又為何消失在她的生命裡,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