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做得乾淨點
週一。
明森律所合夥人會議室，氣壓很低。
跨境業務部負責人陳律師正在彙報。
“德方那邊三個重點專案的續約談判……都暫停了。”陳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艱澀，“對方說需要重新評估合作方。”
“科訊集團的資料合規審計，本來已經談到最後報價階段，昨天法務總監親自來電，說暫時不考慮我們了。”
“還有之前楚律師跟的那幾家企業，本來約好這周籤年度服務合同，現在全都推說負責人出差等理由，要再等等。”
每說一句，會議室裡的溫度就降一度。
幾個合夥人低著頭，有的翻手裡的文件，有的盯著茶杯，沒人敢看顧明森的臉色。
“原因呢？”顧明森問。
陳律師：“我側面打聽過……他們，他們都去了清和律所。”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更靜了。
顧明森皺眉：“你說甚麼？”
“顧律，那幾個客戶，現在都在和清和接洽。”陳律師硬著頭皮，“尤其是德方那邊，他們亞太區的法務 VP直接說了，就認楚律師的專業能力。楚律師去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
砰！
顧明森手裡的鋼筆狠狠砸在桌面上，金屬筆身彈起來，又滾落到地毯上。
“楚嵐搶客戶搶到我頭上來了？”
陳律師嚇得一哆嗦，但還是小聲辯解：“顧律，這個其實不算是楚律師主動搶。我瞭解過，是她開業那天，吉瑞國際官網發了戰略合作的頭條，那些客戶看到訊息，自己主動找過去的……”
“有區別嗎？”顧明森猛地站起來，“她要是真念舊情，就該把上門的客戶推回來！而不是照單全收！”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幾個合夥人交換著眼神，誰都不敢在這時候觸顧明森的黴頭。
季青城坐在顧明森左手邊，慢條斯理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時才開口：
“顧律，這話就不講理了。”
“客戶自己有腿，會自己選合作方。楚嵐現在獨立執業，人家找上門是信任她的能力，她憑甚麼推掉？”
“再說——”季青城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顧明森，“當初是你逼著人家交出所有案子，現在人家自己另起爐灶，客戶願意跟著走，那是客戶的選擇。怎麼，只准你趕人，不準人家吃飯？”
顧明森臉色鐵青：“季青城，你到底是哪邊的？”
“我哪邊都不是，我就事論事。”季青城半點不退讓，“市場是自由的，客戶是聰明的。誰能給他們創造價值，他們就認誰。這道理，你不該不懂吧？”
顧明森冷笑：
“行，連你護著她，我看你真是屁股坐歪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
清和律所的前臺姑娘正低頭整理訪客登記簿，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大步走進來，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前臺姑娘連忙站起來。
顧明森根本沒看她，視線掃過開放式辦公區。
楚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和陸妍低頭討論著甚麼。
不過幾天沒見，她整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了。
整個人看起來更鬆弛，專注，眼睛裡有光。
顧明森胸腔裡那股火“噌”地燒得更旺，邁開腿就朝裡走。
“先生！您不能直接進去——”前臺姑娘急了，想攔。
陸妍先聽到了動靜，抬頭看見顧明森，臉色一變。
楚嵐看見是顧明森，眼裡那點溫和的笑意淡了下去。
“有事？”
顧明森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目光沉沉壓過來：“我們談談。”
“現在不太方便。”楚嵐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我三點約了客戶。”
“用不了你幾分鐘。”顧明森語氣硬邦邦的，“就這兒說。”
辦公區裡其他幾個年輕律師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悄悄往這邊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楚嵐沉默了兩秒，對陸妍點點頭：“你先去會議室準備材料。”
陸妍不放心地看了顧明森一眼，又看看楚嵐，見楚嵐神色鎮定，這才抱著文件夾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楚嵐走到會客區的沙發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隔著玻璃茶几坐下。
“顧律專程跑來，應該不是為了敘舊。”
顧明森盯著她，看著她這副疏離客套的模樣，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德方、科訊、還有新能源那幾家的案子，你不能接。”
他開門見山，一句迂迴都沒有。
楚嵐微微偏頭，像沒聽清：“甚麼？”
“我說，明森律所原來的客戶，你不能接。”顧明森一字一頓，“楚嵐，做人要講規矩。你這屬於惡意競爭，挖老東家牆角。傳出去，你在圈子裡還怎麼混？”
楚嵐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甚麼表情。
等顧明森話音落下，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顧律師，我想你搞錯了幾件事。”
“第一，我沒有主動聯絡過任何一家明森律所的客戶。是他們看到吉瑞的合作公告後，自己找上門，詢問清和是否有能力提供同等品質的服務。”
“第二，我給了他們清和的報價和服務方案，他們評估後，自願選擇與清和簽約，整個過程公開透明，所有溝通記錄都可以調取。”
“第三，我現在也是一家律所的負責人。有客戶上門，我評估後認為有能力接，自然會接。難道就因為他們曾經是明森的客戶，我就得把送上門的生意往外推？顧律師，你這要求，不合規矩吧？”
“你這是強詞奪理！”顧明森聲音拔高，“楚嵐，你別忘了，這些客戶的資源、人脈、案源基礎，都是明森律所積累的！你現在摘現成的桃子，吃相太難看了！”
“是嗎？”楚嵐笑。
“那顧律師記不記得，德方的專案，當初是誰連續熬夜一週，做出讓德國總部都讚不絕口的合規方案？”
“科訊的案子，是誰在談判桌上，頂著對方整個法務團隊的壓力，硬是把服務費談高了十五個點？”
“還有新能源那幾家企業，是誰一家家跑工廠、看產線、和技術人員慢慢溝通，才梳理出完整的智慧財產權保護體系？”
顧明森當然知道是她。
“這些客戶願意跟著我走，不是因為我楚嵐多有魅力。”
“是因為是我在為他們服務，是我在解決問題，是我在創造價值。”
“他們認的是我的專業，不是明森律所那塊招牌。”
“現在我自己開了律所，他們選擇繼續信任我，這有甚麼問題？”
“顧律師覺得，客戶就必須對你顧明森從一而終，哪怕服務他們的人走了，他們也得留在明森，才對得起你？”
顧明森被她這番話堵得胸口發悶。
他當然知道楚嵐說的都是事實。
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到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流向別人，他還是不甘心。
“你這是狡辯。”他咬著牙，“不管怎麼說，你現在接這些案子，就是在打我的臉！”
楚嵐靜靜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你真可笑。”
“你逼我交出所有案子的時候，想過我的臉面嗎？”
“是你當著所有合夥人的面，說我‘備考分心、可能影響律所利益’的時候，想過我的感受嗎？”
“現在客戶用腳投票，選擇了他們更信任的律師，你倒跑來指責我搶客戶？”
“顧律師，請回吧。”
“清和律所接甚麼案子，不接甚麼案子，是我的自由。”
“你要是覺得我違規，大可以去律師協會投訴，或者去法院起訴我不正當競爭。”
“我等著。”
說完，她轉身，繼續做自己的事去了。
彷彿顧明森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
回到律所，顧明森越想越生氣。
楚嵐的搶了他的客戶，還這麼強硬。
而且這還只是開始。
楚嵐的“清和”才開業幾天，就已經撬走了他手裡的幾個大客戶。
等她在圈子裡站穩腳跟，口碑傳開，那還了得？
那些客戶轉投楚嵐，用最直接的方式，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顧明森煩躁地把手裡的菸蒂摁進水晶菸灰缸。
門被敲響，助理端著咖啡，小心翼翼探進半個身子。
“顧律，您要的咖啡。”
“放下。”
助理把咖啡杯放在桌角，瞥見老闆陰沉的臉色，大氣不敢出，轉身想溜。
“等等。”
“去清和的那幾家客戶，你安排人，一家一家去談。”
助理一愣：“顧律，之前陳律師他們去接觸過，對方態度很堅決，就認楚……就認清和那邊。”
“那就加碼。”顧明森抬起眼，“服務費在現有基礎上，再降十個點。不，二十個點。”
助理倒抽一口涼氣。
再降二十個點？那幾乎就是成本價了，甚至可能倒貼！就為了搶回這幾個客戶？
“顧律，這利潤空間就幾乎沒有了，而且其他客戶知道了，恐怕會有意見……”
“我讓你去辦，你就去辦。”顧明森語氣不容置疑，“利潤的事不用你操心。先把人給我拉回來。”
“光是降價，可能還不夠。那幾個公司拍板的關鍵人物，你摸清楚是誰。該打點的，就打點。該表示的‘誠意’，就表示到位。賬從我個人的備用金裡走，做得乾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