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跪下求她
顧明森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堵住。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體灼燒著喉嚨。
“楚嵐有她的事業,顧慎…顧慎他只是欣賞她的能力。奶奶,您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老太太冷笑一聲,眼神裡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明森,你從小到大要強,在事業上從沒輸過。可你看不清女人,更看不清楚嵐!她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圍著你轉的小姑娘了!”
“她現在翅膀硬了,飛高了!這次新能源案子,連德方代表都指名要她!要是再讓她得到顧慎和吉瑞國際的全力支援,你想想,以後江雲市最頂尖的案源,最大的人脈圈,是會流向你的明森律所,還是吉瑞?”
顧明森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直衝頭頂,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越燒越旺的煩躁和他不願承認的恐慌。
老太太的話像針,精準扎進他最敏感脆弱的神經。
他一直不願深想的問題,被血淋淋地撕開擺在面前。
楚嵐的才華,他是知道的,甚至曾經是引以為傲的。
可當這份才華不再為他所用,反而可能成為競爭對手的利器時,那種滋味就像心口被剜掉一塊肉。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老太太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猩紅的眼角,語氣放緩了些。
“被一個你曾經看不上的女人,逼到這份上。眼睜睜看著她可能投入別人的懷抱,還可能聯手來打壓你的事業。明森,你甘心嗎?”
顧明森猛地將空酒杯頓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那您說我能怎麼辦?離婚是她提的!現在她跟誰工作,跟誰交往,我管得著嗎?”
“你怎麼管不著?”老太太斬釘截鐵,“只要一天沒拿到離婚證,她楚嵐就一天還是你顧明森法律上的妻子!她就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地打我們顧家的臉!”
她目光如炬,“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服軟,認錯,哪怕是跪下求她!在這剩下的二十天的冷靜期裡,你必須把她給我拉回來!絕不能讓顧慎和她有機會走到一起!”
顧明森像是被“跪下求她”這幾個字刺傷了,猛地抬起頭,臉上是難以置信的屈辱和掙扎:
“奶奶!您讓我去求她?我顧明森還沒淪落到這個地步!”
“那你就等著看她真的成了你小嬸嬸!等著你的明森律所被吉瑞壓得永無翻身之日!”
老太太厲聲喝道,“臉面重要,還是你辛辛苦苦打拼的事業重要?是你的驕傲值錢,還是抓住楚嵐這棵即將沖天的搖錢樹值錢?”
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顧明森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烏雲堆積,預示著一場秋雨。
老太太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帶著逼迫,也帶著疲憊。
“話我就說到這兒。怎麼做,你自己掂量。”
“別忘了,你和她,還有二十天。”
“也只有二十天。”
“我乏了,去歇會。”
傭人將老太太扶去臥室,房門輕輕合上。
顧明森一個人站在那裡,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緩緩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壓抑的天空。
老太太的話在他腦子裡瘋狂衝撞——楚嵐和顧慎並肩而立的樣子,楚嵐在談判桌上自信從容的樣子,楚嵐看著他時那雙平靜無波、再也映不出他倒影的眼睛……
還有那句“跪下求她”。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種更深的不甘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玻璃發出沉悶的震動聲。
難道……真的只剩下這條路了嗎?
用尊嚴去換一個可能挽回她的機會?
去賭那微乎其微的,她可能還會回頭看他一眼的可能?
二十天。
倒計時已經開始。
可顧明森一點把握都沒有。
-
暮色像打翻的墨瓶,迅速浸透了江雲市的天際線。
寫字樓的燈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繁華的輪廓。
顧明森的車停在路邊,引擎熄了火,他卻遲遲沒有下車。
車窗降下一半,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灌進來,吹不散心頭的燥鬱。
老宅裡奶奶的話,像魔咒一樣在耳邊反覆迴響。
——“跪下求她!”
——“只要一天沒拿離婚證,她就還是你顧明森法律上的妻子!”
楚嵐冷靜疏離的眼神,顧慎護在她身前的姿態,還有辦公室裡她那句“你這副嘴臉此時讓我噁心”……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粗糲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家是不能回了。
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現在每一寸空氣都瀰漫著失敗和嘲弄。
他需要找個地方透口氣,需要一個不會用審視、憐憫或嘲諷目光看他的地方。
鬼使神差的,方向盤一打,車頭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葉芯聽到門鈴響時,剛敷上面膜。
透過貓眼看到門外那個熟悉又略顯頹唐的身影,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把扯下面膜,飛快地理了理頭髮和睡衣。
“森哥?”她拉開門,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顧明森沒說話,側身擠進門,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和室外的寒涼。
“森哥,你喝酒了?你不會還開車吧?”葉芯道。
“早的時候喝的了。”
顧明森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玄關的櫃子上,扯開領帶,把自己陷進客廳柔軟的沙發裡,閉上眼睛,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葉芯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看著他這副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心臟砰砰直跳。
很少見顧明森這樣。
印象中森哥永遠是意氣風發、掌控一切的。
是因為楚嵐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泛起一絲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隱秘的興奮。
他來了她這裡,在她最脆弱的時候!
“森哥,你吃飯了嗎?臉色這麼差。”葉芯柔聲問,挨著他坐下,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臂。
顧明森沒睜眼,只是搖了搖頭,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咕噥。
“你等著,我去給你做點吃的!很快就好!”
葉芯立刻站起來,像只被注入活力的小鳥,快步走向廚房。
她繫上圍裙,開啟冰箱,拿出食材,動作麻利又輕盈。
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油煙機低沉的嗡鳴,還有食物下鍋時“刺啦”的聲響,為這間冷清的公寓增添了幾分罕見的煙火氣。
葉芯一邊忙碌,一邊忍不住透過玻璃隔斷看向客廳。
顧明森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癱在沙發裡,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這畫面奇異地帶給她一種滿足感。
看,那個高高在上的森哥,也有需要她照顧的時候。
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時,葉芯端著托盤走出廚房。
簡單的三菜一湯,色香味俱全,擺盤精緻,顯然花了心思。
“森哥,吃飯了。”她輕聲喚他。
顧明森緩緩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
他坐到餐桌前,看著桌上的飯菜,卻沒有動筷,而是伸手拿過了旁邊酒櫃裡還剩半瓶的威士忌,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騰的濁氣。
“森哥,慢點喝,先吃點東西墊墊……”
葉芯擔心地勸道,給他碗裡夾了塊排骨。
顧明森放下酒瓶,手肘撐在桌上,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
“壓力大……”他聲音沙啞,“楚嵐她不肯交出手裡的案子。”
葉芯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依舊溫柔:“為甚麼要嵐姐交出案子呀?”
“她要去考博!”顧明森又灌了一口酒,語氣帶著壓抑的煩躁,“考姜文淵的博士,哪有時間和精力兼顧律所這麼多重點專案?”
“考博?”葉芯夾菜的動作猛地頓住,筷子尖上的青菜掉回了盤子裡。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她……她也要考姜教授的博士?”
顧明森醉眼朦朧地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不然呢?政法大學還有第二個姜文淵嗎?”
轟隆一聲!
葉芯感覺像有一道驚雷在腦海裡炸開!
姜教授今年第二批博士,只有一個名額了!
她這幾天廢寢忘食地準備,就是為了這個機會!這是她擺脫“顧明森養女”標籤、證明自己價值的唯一捷徑!
楚嵐已經甚麼都有了!能力、名氣、甚至離了婚還能讓顧慎那樣的人物另眼相看!她為甚麼還要來搶這唯一的名額?
姜教授本來就偏愛她,如果楚嵐也參加考試,那自己還有甚麼希望?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看著眼前醉意醺醺的顧明森,一個念頭瘋狂滋生——
不行!絕對不行!這個名額必須是她的!楚嵐不能考!
“森哥,嵐姐現在已經是江雲市叫得上名的律師了。這次新能源案子做得又這麼漂亮。”
“要是再考上姜老師的博士,拿到那個金字招牌……”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以後,我們這些人,怕是隻能仰著頭看她了。”
她說的是“我們”,不是“我”。
巧妙地把顧明森也圈了進去,暗示楚嵐的飛昇,會將他們也一併踩在腳下。
顧明森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澀又自嘲的笑。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楚嵐要往高處飛,我還能攔著不成?”
“冷靜期還剩二十天。等綠本子拿到手,我跟她橋歸橋,路歸路。”
“她愛考甚麼考甚麼,愛飛多高飛多高。”
“仰視就仰視吧。”
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疲憊。
“我管不著,也沒資格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