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都嚴絲合縫地貼合她塵封多年的幻
這條路楚嵐認識。
是江雲市有名的別墅區,半山腰上,能俯瞰整個江景。
“顧先生……”楚嵐的聲音有點緊,“我以為我們是去餐廳。”
“餐廳做不出我要的味道。”
顧慎把車停在一棟現代風格的別墅前。
鐵藝大門自動向兩側滑開。
他開進去,停在車庫前,熄火。
車內頓時陷入安靜。
只有遠處江面上傳來的汽笛聲,模糊地飄進來。
“我買的野生魚,得找最頂尖的師傅來做。”
顧慎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她。
“整個江雲市,能把這魚做到極致的師傅只有一位。”
“是我家的私廚。”
“他不接外面的單。”
楚嵐:“所以……只能來你家?”
“對。”顧慎推開車門。
“下車吧。”
楚嵐坐著沒動。
她看著眼前這棟別墅。
灰白色的外牆,線條利落乾淨,大片落地玻璃映著庭院的燈光。
推開車門,腳踩在青石板上。
她抬起頭,看見前院那棵剛移栽不久的海棠樹。
枝椏還細,但已經能想象春天開滿粉白花朵的樣子。
再往左,是沿著籬笆栽的一排金桂。
這個季節花期正盛,細碎的金黃色小花簇擁在葉間,空氣裡浮動著甜暖的香氣。
楚嵐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慢慢往前走,腳步有些虛浮。
院角的矮牆上,放著幾個陶盆。裡面種著薄荷和迷疊香,清冽氣味與桂花香交織。
還有那盞鐵藝路燈——
造型是簡約的幾何線條,暖黃色的光暈從鏤空處漏出來。
和當年她說的一模一樣。
“以後我們家的院子裡要種海棠。”
“春天開花的時候,我在樹下給你泡茶。”
“還要種金桂,秋天熱熱鬧鬧地開一片,滿院子都是香的。”
“牆角放陶盆,種香草,做飯時隨手摘。”
“路燈要鐵的,不要太亮,暖黃色的光就好……”
楚嵐記得自己說這些話時,是在他們經常一起去的那家奶茶店。
顧琛咬著吸管聽她講,“好,都聽你的。”
“等我掙錢了,就按你說的蓋房子。”
“讓你每天醒來,都像住在夢裡。”
後來顧琛消失了。
那些話也像奶茶杯底的珍珠,沉在記憶深處,再沒被撈起過。
可現在,夢裡的房子,就站在她眼前。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全是她當年描述的樣子。
楚嵐感覺眼睛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迅速模糊。
她下意識抬手去揉,指尖觸到一片溼。
“楚嵐?”
顧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走到她身側,低頭看她,“怎麼了?”
楚嵐用力眨掉眼淚,擠出笑,“沒甚麼……風大,迷眼睛了。”
聲音有點啞。
顧慎看著她。
看著她泛紅的眼角,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死死攥緊的拳頭。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進我家門,我不勉強。”
“你不用這麼害怕,也不用這麼委屈。”
楚嵐搖頭。
“不是害怕……”她吸了吸鼻子,“真的不是。”
她看向那棵海棠樹,“就是突然想起一些舊事。”
顧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你的舊事和我的房子有關?”顧慎問。
楚嵐怔了怔,搖頭。
“沒有。”
她轉向他,努力讓表情自然些,“我就是好奇這房子是誰設計的?”
顧慎:“我設計的。”
楚嵐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你……設計的?”
“嗯。”顧慎邁步往門口走,示意她跟上,“我經常做夢。”
“夢裡總出現一個房子的樣子。”
“前院有海棠,有金桂,牆角種香草。”
“客廳要一整面落地窗,冬天能看見雪,夏天能看見雨。”
“書房在二樓,書架要從地板頂到天花板。”
他停在入戶門前,指紋鎖“嘀”一聲輕響。
門開了,暖黃色的光從裡面漫出來。
“夢裡那房子太清晰了,”顧慎側身讓她進去,“清晰到我總覺得,它應該真實存在。”
“所以我就自己畫了圖紙,找有資質的開發商幫忙建。”
“比直接買現成的別墅貴好幾倍。”
他關上門,聲音在玄關裡迴盪,“但我覺得值。”
“畢竟那是我夢裡,家的樣子。”
楚嵐站在玄關,忘了換鞋。
她看著眼前的客廳。
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夜色裡的江景。對岸的燈火碎成一片星河,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米白色的沙發,亞麻質地。
茶几是整塊原木,年輪清晰可見。
書架真的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滿了書。
壁爐裡堆著模擬的原木,暖橙色的燈光從縫隙裡透出來,像真的在燒。
和她當年描述的,分毫不差。
楚嵐覺得腿有點軟。
她扶著玄關的櫃子,指尖冰涼。
“顧先生,你夢裡的房子就是這樣?”
顧慎已經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轉過身,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怎麼,”他挑眉,“和你想象的不一樣?”
楚嵐搖頭。
不是不一樣。
是一模一樣。
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貼合她塵封多年的幻想。
這太詭異了。
詭異到她心臟狂跳,後背發涼。
“先去洗手。”顧慎走向廚房,“飯應該好了。”
楚嵐機械地跟著他。
經過餐廳時,她看見長桌上的白瓷花瓶。
裡面插著一把尤加利葉,灰綠色的葉子舒展著。
這也是她喜歡的樣子。
她喜歡的,顧琛記得的。
現在,顧慎全都復刻出來了。
“坐。”顧慎拉開餐椅。
楚嵐坐下,手指緊緊抓著膝蓋。
廚師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
清蒸江鱸盛在白瓷盤裡,魚身完整,只撒了薑絲蔥段。熱氣帶著鮮香飄起來。
還有幾碟小菜。
涼拌黃瓜,蒜蓉西蘭花,桂花糖藕。
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顧慎開了瓶酒。
酒瓶是深褐色的,標籤上印著德文。
他往兩個高腳杯裡倒了淺淺一層。
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
“這酒配魚不錯。”他把一杯推到楚嵐面前,“嚐嚐。”
楚嵐盯著那杯酒,沒動。
“怎麼?”顧慎看著她。
楚嵐:“我在一個陌生男人家裡吃飯,已經不太合適了。”
“再喝酒……”
她把酒杯推回去,“不太好。”
顧慎動作停住。
他看著她,眼神深了些。
“你說我是陌生男人?”他重複這個詞。
楚嵐點頭,“就算我們是合作伙伴,就算你是長輩——”
“但終究,男女有別。”
她說完,拿起筷子,夾了塊魚。
魚肉雪白,嫩得幾乎透明。
放進嘴裡,鮮甜瞬間化開。
顧慎沒再勸酒。
他把那杯酒拿回來,自己喝了一口。
然後放下杯子。
“這房子,”他說,“從設計到建成,用了三年。”
“我搬進來那天,做了個夢。”
“夢裡有人站在海棠樹下,對我笑。”
“我看不清臉。我在想,她在等我把這個家,帶到現實裡來。”
他看著她,眼神像深潭。
他其實沒說實話,他能看得清楚臉,就是眼前這張臉。
楚嵐的臉。
-
楚嵐放下筷子時,餐碟裡的魚肉已經去了大半,露出完整的魚骨。
顧慎坐在她對面的位置,正用白瓷勺慢慢舀著湯。
玻璃窗外的江景如墨色綢緞,偶爾有遊船的燈火劃過,像流星墜入夜色。
“味道很好。”楚嵐抽出餐巾輕拭嘴角。
“謝謝顧先生的款待。”
顧慎抬眼,“你吃得不多。”
“夠飽了。”楚嵐微笑,“晚上不宜過量。”
其實是因為心裡有事。
這棟房子,這個院子,每一個細節都在瘋狂撞擊她的記憶。
她得強撐著,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
所以更不敢飲酒,酒精會放大一個人的情緒,不管是快樂的,還是悲傷的。
她不想在顧慎的面前失態。
顧慎放下湯勺,剛要開口說甚麼,別墅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劃破夜色的寧靜,緊接著是車門被重重甩上的悶響。
“顧慎!你給我出來!”
女人的尖叫聲穿透玻璃,在庭院裡迴盪。
顧慎皺了皺眉。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撩開紗簾一角往外看去。
前院的鐵藝門外,停著一輛張揚的紅色跑車。
沈玥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正用力拍打著大門。
“我知道你在裡面!”
“開門!”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淒厲。
顧慎放下窗簾。
他轉過身,看向楚嵐,“你在餐廳坐著。”
“我讓她走。”
楚嵐也站了起來,繞過餐桌,朝玄關方向走去。
“顧先生,我和你一起出去。”
顧慎伸手攔住她,“沒必要。”
“我和你清清白白吃頓飯,為甚麼要躲?”
她語氣很淡,眼底卻閃過倔強的光。
“況且,我也該回去了。有些晚了。”
顧慎的手還橫在她身前。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最終收回手臂。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別墅。
十月的夜風已帶著寒意,吹得楚嵐耳邊的碎髮飛揚。
院門外的沈玥看到他們出來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她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楚嵐,“果然是你這個賤人!”
沈玥的聲音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瘋狂搖晃著鐵門,金屬撞擊聲哐哐作響。
“顧慎!你對得起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