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只求你對自己好一點
米勒醫生推了推眼鏡。
“顧明森先生提供的病歷非常完整,從發病初期到現在,基本上都有。”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您母親每次病情加重的時間點,都和您人生的重要節點高度重合。”
“比如您高考那年,她第一次出現嚴重的妄想症狀。”
“您大學畢業時,她試圖自殺。”
“您結婚前一個月,她再次被送進封閉病區。”
“這有兩種可能。一是巧合,二是……潛意識的選擇。”
楚嵐更加不安,“這又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米勒醫生直視她的眼睛,“您母親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清醒’。她也許在用病情加重的方式,來……保護您,或者控制您。”
楚嵐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其實還是不能完全聽懂,但心裡莫名的發慌。
“不可能。我媽她連我是誰都經常認不清。”
“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會出現認知混亂,但不代表他們沒有清醒時刻。”米勒醫生調出幾張腦部掃描圖,“您看這裡,這是她去年發作時的腦部活動區域,前額葉皮層活躍度異常增高。這個區域主管自我控制和決策。”
“簡單說,她在‘表演’。”
楚嵐忍不住站了起來。
“您憑甚麼這麼說?”她聲音抖得厲害,“您只看過病歷,沒見過她發病時的樣子!她把自己關在衣櫃裡一整夜,用頭撞牆,哭著說有人要殺她——這些都是演的嗎?”
米勒醫生沒有被她激烈的反應影響。
他平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有種醫者特有的悲憫。
“楚女士,我理解您的情緒。但您有沒有想過,也許正是因為您每次都相信她‘病得很重’,她才需要演得更重?”
“精神病患者的家屬,往往會陷入一種共病關係。您越緊張,她越需要症狀來維繫您的關注。”
楚嵐呼吸急促。
手扶著桌沿,看到桌的另一角,出現了一隻黑貓。
它又來了。
醫生說的事,其實她以前有過一些察覺。
有一次前一秒媽媽還蜷縮在病床上喃喃自語,抓住她的手說“嵐嵐別走”。
但當她去開啟水回來,卻從門縫裡看到媽媽把藥扔進馬桶裡。
但她還是不願意相信,媽媽這些年,是在‘裝瘋’。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再厲害的演員,也不可能演得了那麼久的瘋子。
“我先見見我媽吧。”楚嵐啞聲道。
-
江文慧今天的打扮格外整齊。
護士給她換上了新買的淺紫色開衫,頭髮也仔細梳過,在腦後挽成簡單的髻。她坐在陽光房的藤椅裡,膝上蓋著楚嵐上週送來的羊絨毯。
媽媽是典型的東方美人,不發病的時候,溫婉而秀麗。
窗外的桂花開了第二茬,甜香絲絲縷縷飄進來。
楚嵐推門進來時,看見媽媽正側頭望著窗外。那側影沉靜嫻雅,恍惚間竟有幾分生病前的樣子。
“媽。”
江文慧轉過頭,眼睛清亮。
“嵐嵐來啦。”
楚嵐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瘦,但溫暖。
“今天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江文慧微笑,“早上護士給我吃了新藥,說是甚麼進口的。苦是苦了點,但吃完心裡舒坦。”
楚嵐仔細端詳她的臉。
確實,今天母親眼神裡的渾濁散去了大半,看人時有了焦點。
“媽,我請了幾位專家來給您看看。”楚嵐輕聲說,“是國外很有名的醫生。您配合一下,好嗎?”
江文慧點點頭,拍拍她的手背。
“媽聽你的。”
米勒醫生帶著兩位助理進來時,江文慧表現得異常配合。
問診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從發病初期的細節,到這些年用藥的反應,再到日常的幻覺內容……江文慧回答得條理清晰,甚至能準確說出某些藥物服用後的具體不適。
這和她病歷上“認知功能嚴重受損”的描述,判若兩人。
楚嵐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全程沉默。
她看著米勒醫生用溫和但犀利的問題,一點點剝開母親病情的表層。那些她聽了多年的症狀描述,在專業追問下,開始出現微妙的矛盾。
“江女士,您說您經常看見沈玉梅站在窗外。”米勒醫生翻著記錄,“但根據療養院的監控記錄,您發病時看向的窗戶,實際上是一面實牆,根本沒有窗外景觀。”
江文慧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記錯了。”
“不是記錯。”米勒醫生溫和但堅定,“您是在描述一個‘應該存在’的幻覺。真正的幻覺患者,不會在意邏輯合理性。”
江文慧低下頭,手指攥緊了毯子邊緣。
楚嵐沒插話,依然靜靜聽著。
“還有。”米勒醫生繼續,“您說您聽見沈玉梅在門外笑。但同一時間段的錄音裝置顯示,走廊裡除了護士的腳步聲,沒有任何人聲。”
他合上記錄本,看向江文慧。
眼神裡沒有指責,只有理解。
“江女士,您不需要再這樣了。”
江文慧的肩膀開始發抖。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淚水大顆大顆往下掉。那不再是發病時混亂的哭喊,而是清醒的、壓抑了太久的悲慟。
“我……我只是害怕……”
她轉向楚嵐,伸手想抓女兒的手,又怯怯地縮回去。
“嵐嵐,媽對不起你,媽媽連累你了……”
楚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媽,您到底在怕甚麼?”
江文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怕你離開我……怕你像你爸一樣,不要我了……”
“你越優秀,媽越害怕。怕你飛得太高,就看不上我這個瘋媽了……”
“所以每次你要往前走,我就忍不住犯病。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控制不住……”
她抓住楚嵐的手,指尖冰涼。
“嵐嵐,媽不是故意的,媽只是太怕失去了……”
楚嵐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
這些年她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放棄了很多機會,甚至在婚姻裡一再退讓——
就因為所有人都說,江文慧病得很重,離不開她。
可現在告訴她,這病至少有一半,是母親潛意識裡自導自演的一齣戲?
為了把她拴在身邊?
楚嵐鬆開母親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讓江文慧臉色瞬間慘白。
“嵐嵐……”
“我需要靜一靜。”
楚嵐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她轉身走出陽光房,腳步踉蹌。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她大衣下襬亂飛。
楚嵐扶著牆,慢慢蹲下去。
她把臉埋進掌心,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慟哭。
那些壓抑了多年的委屈、犧牲、不甘,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所有強撐的鎮定。
原來她的人生,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被一場“病”綁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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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雙鋥亮的男士皮鞋停在她面前。
顧明森的聲音低沉而剋制:“米勒醫生團隊的費用我已經結清了。後續的治療方案,他們會直接和療養院對接。”
楚嵐緩緩抬起臉,輕聲說謝謝。
顧明森蹲下身,與她平視。他沒有試圖碰她,只是遞過來一包紙巾。
“你媽那邊,護士在陪著。”
楚嵐接過紙巾,抽出一張捂住眼睛。紙巾很快被浸透。
“你為甚麼花高價替我媽找國外的醫生?”她問。
“因為欠你的。”
“不只是這三年。是從你媽生病開始,你犧牲的所有。”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種楚嵐從未見過的認真。
“楚嵐,我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但至少這件事,我能為你做。”
“花了多少錢?”
“不重要。”
“重要。”楚嵐堅持,“我還你。”
顧明森搖頭,“不用還。這是我該還的債。”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那隻手懸在半空,沒有強迫,只是等待。
楚嵐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手腕上還戴著三年前她送的那塊表。
錶盤已經磨花了。
她最終沒有去碰。
自己撐著牆壁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顧明森下意識要扶,她側身避開了。
“謝謝。”她說。
然後轉身,朝著母親病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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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慧的治療方案很快確定下來。
米勒醫生團隊建議減少鎮靜類藥物,增加認知行為治療和心理干預。療程預計六個月,目標是讓她逐漸脫離“病人”角色,重建正常的母女關係。
楚嵐籤同意書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簽完字,她去了趟醫生辦公室。
“米勒醫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當然。”
“如果我早一點……帶我媽來看您這樣的專家,是不是她就不用受這麼多年的苦?”
米勒醫生放下筆,看著她。
“楚女士,疾病是複雜的。您母親的創傷是真實的,症狀也是真實的。只是她潛意識裡,把這些症狀‘利用’了起來。”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人在極端痛苦下,一種扭曲的自我保護。”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現在,是時候讓您自己,也從這場病裡解脫出來了。”
楚嵐走出療養院時,天已經黑了。
路燈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她長長的影子。
手機震動,是顧明森發來的訊息。
只有一行字:“我在門口。送你回去。”
馬路對面,顧明森的車安靜地停著。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能看見顧明森側臉的輪廓。
他看見她,推門下車。
穿過馬路,走到她面前。
夜風吹亂他的頭髮,他也沒理。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深。
“我查過了,新能源案子第二輪談判在下週三。”他說,“這週末,我給你約了姜教授的研究生團隊,幫你做資料核對。”
楚嵐怔了怔。
“你怎麼知道……”
“季青城說的。”顧明森坦白,“他說你這周幾乎沒怎麼睡。”
“我自己能處理。”
“我知道你能。”顧明森聲音低下來,“但楚嵐,接受別人幫忙,不丟人。”
“尤其是接受我的。”
“顧明森,你做這些是為了讓我感動嗎?”
“是為了讓我心軟?”
顧明森苦笑。
“如果感動和心軟有用,我早做了。”
“我做這些,只是因為應該做。”
“楚嵐,我不求你現在原諒我。更不求你回頭。”
“我只求你對自己好一點。”
“車在對面。你要是不想坐,我幫你叫計程車。”
楚嵐笑了笑,“是你糊塗了,我自己開車來的。”
顧明森也笑了笑,“我向來糊塗,但我試圖讓自己清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