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的經歷裡，有過我嗎
顧慎沒作聲。
不知為甚麼，楚嵐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話想要說出來。
雖然這些話與眼前的人完全無關。
“我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他喝多了，不管多晚，不管我在哪兒，只要他叫我，都會去接他。有一次下大雨，我在外面等了半個多小時，渾身溼透。接到他的時候，他吐了我一身，還嫌我車開得不穩。”
顧慎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那時候覺得，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吧。得包容，得忍耐，得把他那些糟糕的部分也一起接住。”
“現在想想，真傻。”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口粥。
“不是傻。”顧慎淡聲道。
楚嵐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燈光下，他的眉眼和顧琛重疊又分離。
顧琛的眼神總是熱烈的，像團火；而顧慎的，更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靜，深處卻湧動著看不透的暗流。
“是當時你願意。”顧慎說，“現在你不願意了，僅此而已。沒甚麼對錯，只是時過境遷。”
楚嵐點頭：“顧先生說話總是很有哲理。”
“經歷多了而已。”顧慎給她夾了筷菜心，“趁熱吃。涼了傷胃。”
楚嵐心裡說，你的經歷裡，有過我嗎？
我的經歷裡的那個人，是你嗎？
但心裡的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只是眼睛有些酸。
兩人安靜地吃完粥。
老闆娘過來結賬，顧慎掃碼付了錢。走出粥店時，夜風更涼了，楚嵐把風衣裹緊了些。
“我送你回去。”顧慎說。
“不用，我自己開車就好。”
“那你送我回去吧，我今晚不想開車。”顧慎道。
楚嵐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顧慎看出了她的猶豫，“我以前也送過你，讓你送我一次，你不會拒絕吧？”
這話指向明顯。
那晚在半山別墅，她一個人冒著雨走下山，確實是他載了她一程。
雖然當時沈玥在車上，體驗並不好。
“好吧。”楚嵐還是答應了。
顧慎彎腰坐了進來，帶進一陣微涼的夜風，還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鬚後水味道，“麻煩楚律了。”
楚嵐沒作聲，默默地繫好安全帶。
顧慎輕笑，“楚律一臉的為難，我倒有些內疚了。”
楚嵐淡聲道：“並沒有為難。地址報一下。”
顧慎說了地址，楚嵐輸入導航。
引擎低鳴，車子滑入夜色。
車窗外的街景流光般後退，霓虹燈牌在玻璃上拖出斑斕的色帶。楚嵐開得很穩，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兩人都沒說話。
電臺裡流淌著音量極低的爵士樂。
車子駛過兩個路口，快到“巷子深”酒館所在的巷子時，楚嵐下意識減了速。
然後就看見了路邊那兩道身影。
季青城正費力地架著顧明森，在街邊等車。顧明森整個人幾乎掛在季青城身上，頭耷拉著，腳步踉蹌。
楚嵐的目光只掃過去一瞬，就收了回來。
她打了轉向燈，準備變道遠離。
可就在車燈掃過的那一秒，顧明森正好抬起了頭。
他醉眼朦朧，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輛熟悉的白色轎車。那是楚嵐的車，他買了送給她的禮物，車牌號是他選的，尾號是她的生日。
“老婆……！”
顧明森突然爆出一聲含糊卻響亮的喊叫。
他像一頭掙脫束縛的困獸，猛地推開季青城，跌跌撞撞就朝著馬路中間撲了過來！
“顧明森你瘋了！”季青城吼了一聲。
楚嵐一腳急剎！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嘶鳴。
車子在距顧明森不到半米的地方驚險停住。
車燈雪亮的光柱裡，顧明森就站在那兒，搖搖晃晃，頭髮散亂，臉上卻綻開孩童般欣喜的笑容。
他撲到引擎蓋上，手掌“啪”地拍在車前玻璃上，眼睛死死盯著駕駛座裡的楚嵐。
“老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他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醉意，一遍遍重複。
“老婆你來了，真好，你來了……你來了……”
楚嵐推開車門走下去。
夜風撲面，帶著深秋的寒意。
“顧明森，起來。別在這丟人現眼。”
顧明森卻像是沒聽見。
他歪歪扭扭地繞到駕駛座這邊，伸手就要來抱她，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老婆我們回家……我錯了，我都改……我們回家好不好……”
楚嵐側身躲開，他的手臂落空，人往前一個趔趄。
“你站好。”她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眉頭緊蹙，“季青城，叫的車呢？”
季青城一臉狼狽地跑過來：“馬上到，剛才被他推那一下我手機都差點飛了……”
這時，副駕駛的門開了。
顧慎也下了車。
他繞過車頭，走到這邊，表情平靜無波。
顧明森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混沌的眼睛一點點聚焦，落在顧慎臉上，又猛地轉向楚嵐。
“他……他怎麼在你車上？”顧明森的聲音變了調，“你讓他坐你的車？副駕？我的位置？”
最後幾個字是吼出來的，一瞬間他竟然清醒了許多。
酒意混合著某種被徹底背叛的狂怒，轟然沖垮了他僅存的理智。
“顧慎——！”
顧明森野獸般低吼一聲，攥緊拳頭，朝著顧慎的臉就砸了過去！
動作又快又狠，帶著不管不顧的瘋勁。
季青城大喊：“顧明森你住手！”
楚嵐也驚喝：“顧明森！”
顧慎抬起左手，精準地一把攥住了顧明森揮來的手腕。五指如鐵鉗，扣得死緊。
然後右手抬起，抵住顧明森另一側肩膀，猛地向前一推！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漠然的厭倦。
“砰！”
顧明森整個人向後踉蹌數步，後背重重撞在楚嵐的車身上，才勉強停住。腳下一軟，直接滑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仰著頭，喘著粗氣，眼睛赤紅地瞪著顧慎，彷彿想用目光把他撕碎。
顧慎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的顧明森，“酒量淺，就少灌幾杯。”
“喝多了在大街上撒潑打滾，像個市井無賴。”
“顧家的臉，不是你這麼丟的。”
“顧慎！”楚嵐一步上前，擋在了顧明森身前。
她抬頭看著顧慎，胸口微微起伏，眼睛裡燒著一簇壓不住的火。
“你明知道他喝多了，神志不清！跟一個醉鬼動手，你就不丟顧家的臉？是不是太過分了！”
顧慎動作停住。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楚嵐臉上。那眼神深得探不到底，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最終沉澱為一片冰冷的失望。
“你向著他？”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我不是向著他。”楚嵐迎著他的目光，“顧明森就算是個陌生人，喝成這樣，你一個清醒的人也不該下這麼重的手！”
“更何況，他現在還是我法律上的丈夫。就算明天就不是了，就算我們之間只剩難堪，我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別人打他。”
顧慎愣了愣，輕笑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他整張臉看起來更加疏離，更加難以靠近。
“好。”
“是我不對。”
“楚律重情重義，不忘舊人，挺好。”
他後退一步，拉開與她的距離。
“你送他吧，我打車回去。”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轉身，大步走向街口。黑色大衣的下襬劃開夜色，背影挺拔孤絕，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楚嵐僵在原地。
夜風呼嘯著灌進她領口，很涼。
身後，顧明森還在含糊地嘟囔著“老婆”，聲音裡隱約有得逞般的歡欣。
季青城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都叫甚麼事兒。
楚嵐並沒有要送顧明森的打算。
轉身走向車。
“楚嵐！”季青城在她身後喊，“你真不管他了？”
楚嵐拉開車門，側過臉。
“誰灌的酒，誰負責。季律師，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季青城張了張嘴，看向癱坐在地的顧明森。
那男人此刻正仰著頭，眼睛死死盯著楚嵐的，紅血絲爬滿了眼白，像頭瀕死的獸。
“可他是為你喝成這樣的！”季青城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楚嵐坐進駕駛座，砰地關上車門。
“人是你帶出來喝的。”她對季青城說，“你就管到底。”
“我又不是他爹，憑甚麼管他？”季青城也有點惱火。
“那就打電話叫警察。告他酒後鬧事，妨礙交通。讓派出所關他一夜，醒醒酒。”
季青城：“……”
引擎重新啟動，車子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顧明森突然從地上爬起來。
他踉蹌著撲到車邊，雙手扒住駕駛座的車窗，指甲刮在玻璃上發出刺啦的聲響。
“老婆……你別走……”
楚嵐沒看他。
她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街道，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讓開。”
“我不讓！”顧明森吼起來，“你今天要是走了，我就……我就死在這兒！”
楚嵐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眼底瘋狂的執念，突然覺得荒唐。
“你現在的樣子，很可笑。”
這句話像把刀子，直直捅進顧明森心窩。
他扒著車窗的手指鬆了鬆，整個人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