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眼不見為淨
季青城也笑了笑。
“你還是這麼直接。”
他夾了塊桂花糯米藕放到楚嵐碟子裡，“嚐嚐，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楚嵐看著碟子裡晶瑩的藕片，桂花蜜淋得恰到好處。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
甜糯清香在舌尖化開。
“明森跟我說了你們離婚的事。”季青城忽然開口。
楚嵐咀嚼的動作頓了頓。
“他這幾天狀態很差。”季青城慢慢轉動酒杯，“昨天在辦公室，對著你們以前的合影發了一下午呆。”
“所以呢？”楚嵐放下筷子，“你是來當說客的？”
“我是來問你想法的。”季青城看著她，“楚嵐，我們認識多年了。從大學到現在，我看著你和明森一路走過來。”
“當年你們結婚，我是伴郎。”
“現在你們要離，我至少該知道為甚麼。”
窗外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朵嫩黃的花瓣飄進來，落在深色桌布上。
楚嵐沉默了一會。
“青城。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把你所有的付出都當成理所當然。”
“把你熬夜寫的方案，說成‘反正你也沒別的事做’。”
“把你陪客戶喝到胃出血，說成‘這是你該盡的本分’。”
“把你照顧他生病的母親，說成‘兒媳婦不就該這樣’。”
“然後轉身，把所有的溫柔、耐心、偏愛，都給另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
“你會怎麼做？”
季青城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
“你會忍。”楚嵐替他答了，“忍一年，兩年，三年。”
“直到某天早上醒來，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黯淡、嘴角下垂的自己，突然想不起來——我原本是甚麼樣子的？”
“我花了三年時間，把自己活成了顧明森的妻子，顧家的兒媳，律所的免費勞力。”
“現在我不想這麼活了。”
“就這麼簡單。”
季青城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菜。
黃酒見底時，季青城才重新開口。
“說正事吧。”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份文件，推到楚嵐面前。
“這是過去一週，指名要你接的案子清單。”
楚嵐翻開。
第一頁，某跨國科技公司的資料出境合規審查，標的額三百萬。
第二頁，某新能源企業的跨境併購反壟斷申報，標的額六百萬。
第三頁……
整整七頁，二十三個案子。
最便宜的諮詢費也要五十萬起步。
楚嵐一頁頁翻過去，臉上沒甚麼表情。
“這些客戶，大部分是看了你德科案子的成果，主動找上門的。”季青城說，“明森的意思，是讓你以獨立律師身份留在律所。”
“案源、助理、行政支援，律所全包。”
“律師費和律所五五分成。”
楚嵐抬起眼：“他捨得？”
“不捨得也得舍。”季青城苦笑，“現在這情況，留不住你，這些案子全得黃。客戶認的是你楚嵐，不是明森律所的招牌。”
“更何況……他欠你的。”
楚嵐合上文件夾，“我考慮一下。”
“楚嵐。”季青城叫住她，“我知道你現在不想和明森有太多牽扯。但獨立律師這個身份，對你來說是最合適的。”
“你剛離婚，需要錢，需要資源。”
“自己開所，前期投入太大，週期太長。”
“掛靠在明森律所，你能用現成的平臺和團隊，專注做案子。等攢夠資本和人脈，再出去單幹，也不遲。”
他說得很誠懇。
每一句都戳在楚嵐現在的痛點上。
她確實需要錢。
媽媽的療養費，後續的治療費，出國可能的開銷……每一筆都是壓在肩上的山。
“五五分成，我接受。但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接的案子，全部獨立運作。顧明森和他的團隊，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
“第二，我的助理我自己選，律所無權指派。”
“第三，葉芯不能摻合我任何的案子。”
季青城怔了怔，隨即笑了笑。
“第三條我得跟明森商量。不過前兩條，我現在就能答應你。”
他舉起酒杯。
“合作愉快，楚律師。”
楚嵐和他碰了碰杯。
瓷器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涼了大半。
季青城臉頰微微泛紅，眼神卻還清明。他給楚嵐續了杯熱茶，忽然問：
“說完公事，還是聊聊私事吧，離婚手續甚麼時候辦？”
“顧明森沒告訴你？”
“他說你生氣了。”季青城笑了笑，“那天他放你鴿子，跑去開甚麼客戶會議。”
“楚嵐，明森這人我瞭解。他不是故意的，就是……”
“就是工作永遠比我重要。”楚嵐接話，“我知道。”
“其實他後悔了。”季青城看著她，“真的。這幾天他跟我喝酒，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他說他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事，就是把你弄丟了。”
楚嵐低頭喝茶。
“如果你是我，你會回頭嗎？”
季青城沉默了。
他其實曾悄悄喜歡過楚嵐。那時她身邊已經有了顧明森，兩人金童玉女，般配得刺眼。
顧明森和楚嵐結婚後，他就選擇了出國。
眼不見為淨。
這些年他在國外，聽說楚嵐退居幕後，聽說顧明森身邊多了個養女，聽說他們的婚姻出了問題。
他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這次回國，看見楚嵐站在演講臺上的樣子，看見她眼神裡重新燃起的光芒——
他才知道，有些心動，從來就沒有熄滅過。
“如果是我，我想我不會回頭。”季青城說。
“如果他讓你那麼難過，那就不要回頭。”季青城輕聲道，“你值得更好的。”
楚嵐看著季青城。
看著他眼裡那片深不見底的情緒，有點看不明白。
“青城，你……”
“我甚麼？”季青城笑容裡帶著點自嘲，“我一個外人，說這些好像不太適合，但就是要說。畢竟你和明森都是我的朋友。”
“說不說，是我的事。”
“聽不聽，是你的事。”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季青城放下酒杯，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說說你吧。以後有甚麼打算？除了賺錢。”
楚嵐想了想。
“先把媽媽的身體調理好。”
“然後呢？”
“然後……可能會出國進修一段時間。歐盟那邊有個資料法的研究專案，姜教授推薦了我。”
季青城點點頭。
“挺好。”
“那你呢？”楚嵐問，“這次回來，還走嗎？”
“不走了。”季青城看著她，“國外待膩了，還是雲江好。”
至少，這裡有你在。
最後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只是我來了，你又要走了。
就算沒有顧明森，也輪不到我。
真是無緣。
“楚嵐，如果你再找男朋友，你會找一個甚麼樣的？”季青城問。
楚嵐認真想了想，笑著說：“我不找。”
季青城也笑了笑，“好。不找。”
……
楚嵐正在工作的時候，顧明森來了。
楚嵐面前攤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法律條文。聽見動靜，她抬眼看了看他，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螢幕暗下去。
“坐。”楚嵐說。
顧明森站在門口，看著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還是會感覺陌生。
這種狀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還是沒有完全適應過來。
他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德科後續的季度審查方案，我發你郵箱了。”
“歐盟那邊的新規變動會影響三個條款，我已經標註出來，你們團隊跟進一下。”
顧明森看著她，點頭。
“楚嵐。我們談談。”
“不是在談嗎？”楚嵐看向他，“顧律師想談甚麼？工作上的事，還是私事？”
“都有。”顧明森道。
“工作上的事，我已經和青城談過了。”楚嵐說，“你們提的條件，我接受。獨立律師，五五分成，案源共享。”
“但我有兩個補充條件。”
“第一，我接的案子，所有文書歸檔必須獨立。不和你們律所的公共案卷混在一起。”
“第二，我的助理我來選，薪資從我分成裡出。你們不得干涉。”
顧明森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兩下，“可以。”
“那基本就沒問題了。”
“合作愉快，顧律師。”
她說完就要繼續工作。
顧明森道：“婚呢？婚還離不離？”
楚嵐笑愣了一下。
“工作歸工作，婚歸婚。這兩件事，有甚麼衝突嗎？”
“楚嵐，我們能不能……”
“不能。”楚嵐截斷他的話，“顧明森，我們現在能坐在這裡心平氣和談合作，是因為我們都還需要對方。”
“你需要我的專業能力幫你穩住客戶，我需要律所的平臺積累資源。”
“各取所需，很公平。”
“但婚姻不是生意。感情耗盡了就是耗盡了，補不回來。”
顧明森胸口發悶。
他看著她冷靜的眉眼，想起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如果我改呢？”
“你以前也說過會改。有些話說過太多次，就沒人信了。”
“而且，做你自己就好，你不用改。”
“你有空我們還得去民政局，這一次不要再放鴿子了。”
“還有，以後工作上的事，儘量郵件溝通。”
“非必要不見面。我要工作了，顧律請便。”
然後揮了揮手，示意顧明森出去。
顧明森站起來，欲言又止。
但終究還是甚麼也沒說，低著頭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