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舉手之勞
楚嵐終於有了點反應。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未達眼底。
“葉芯。”
“啊?”
“你到底想說甚麼?”
葉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就是希望你們好好的。你們感情穩定,森哥才能專心事業,顧家才能和和美美的。”
“是嗎。”
楚嵐往後靠進沙發裡,目光平靜地落在葉芯臉上。
“那你來得正好。”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只要我能幫上,一定盡力。”
葉芯心想,這是要求我勸說森哥,不要把她提離婚的事當真吧?
她果然反悔了。
楚嵐看著她那雙寫滿“快求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幫我勸勸顧明森。”
“勸他早點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葉芯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個滑稽的弧度。她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嵐姐……你說甚麼?”
“我說,”楚嵐很有耐心地重複,“請你幫忙勸顧明森,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我說話,他聽不進去。但你不一樣。”
楚嵐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他疼愛你,你說的話,他總會考慮幾分。”
葉芯足足愣了好幾秒。
她盯著楚嵐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或者賭氣的破綻。
可是沒有。
“嵐姐,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離婚是多大的事,哪能說離就離?”
“我沒開玩笑。”
“協議書我早就擬好了,也簽了字。現在只差他一個簽名。”
葉芯的呼吸急促起來。
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嵐姐,你何必這樣呢?”
“是,森哥最近是忙,是忽略了你。可婚姻不就是這樣嗎?哪有天天轟轟烈烈的?平淡才是常態。”
“你聽我一句勸,別鬧了。適可而止,見好就收。男人願意哄你,那是還在意你。可你要是鬧過了頭,真把他惹惱了——”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後面的話。
“萬一明森哥當真了,真同意離了,你怎麼辦?”
“嵐姐,你好好想想。離了顧家,你能去哪兒?你媽媽還在療養院,一個月好幾萬的花銷。舅舅家的生意也不景氣。你一個離婚的女人,拿甚麼養活自己,養活你媽媽?”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圈都微微泛紅了。
“我是真心為你好。嵐姐,森哥他是個長情的人。你們結婚三年,感情基礎在那裡,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他現在對你冷淡,是因為你總跟他鬧,總提離婚。男人最煩女人拿離婚威脅他。你換種方式,軟一點,乖一點,他肯定還是會疼你的。”
葉芯伸手,想握住楚嵐的手。
楚嵐不著痕跡地把手移開了。
“葉芯。”
楚嵐看著她,忽然問:
“你還記得你剛入顧家,你是顧明森的甚麼人嗎?”
葉芯一愣:“那時我是養女……怎麼了?”
楚嵐點了點頭,“既然知道自己是個‘晚輩’,就該有晚輩的樣子。”
“長輩的婚姻大事,甚麼時候輪到你一個晚輩來指手畫腳,教我該怎麼做了?”
葉芯的臉白了。
“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一邊口口聲聲叫我‘嵐姐’,說把我當姐姐。一邊又在我面前,教我該怎麼討好我的丈夫。”
“葉芯,按輩分來說,我是你姨。以前,你也是叫我嵐姨的。”
“只是後來,你想法多了,才叫姐的。對吧?”
葉芯的嘴唇開始發抖。
她還想辯解,玄關處突然傳來開門聲。
然後是顧明森帶著疲憊的嗓音:
“我回來了。”
顧明森一邊扯松領帶一邊走進客廳。
看見沙發上的兩個人,他腳步頓了頓。
目光先落在楚嵐臉上——她穿著件菸灰色的居家服,素著臉,頭髮鬆鬆挽著,膝上還放著本書。
然後才轉向葉芯。
“芯芯來了?”
他語氣裡的溫和,和剛才進門時的冷淡判若兩人。
葉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眼圈還紅著,聲音裡帶了委屈的顫音。
“森哥,你回來了。”
她快步走到顧明森面前,仰起臉看他。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嵐姐她……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顧明森皺了皺眉,看向楚嵐。
楚嵐低頭將視線落在那本書上,彷彿眼前的對話和她毫無關係。
顧明森胸口那點煩躁又拱了上來,但他壓住了,轉向葉芯時語氣還算平和。
“沒事。你怎麼了?眼睛紅紅的。”
“我……我沒事。”
葉芯低下頭,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勉強擠出一個笑。
“就是剛才跟嵐姐聊天,突然想起我一個大學同學的事,心裡有點難受。”
楚嵐翻了一頁書,心想剛才聊天的內容,可沒有大學同學。
葉芯又想幹甚麼?
顧明森換了拖鞋走過來。
“你大學同學?出甚麼事了?”
葉芯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小的。
“我那個同學,昨晚在酒吧喝多了,跟人起了衝突,動了手。現在被扣在派出所,她家裡人都急死了。”
“他媽媽今天給我打電話,哭得不行,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人能幫幫忙。”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看向顧明森。
“森哥,我知道不該拿這種小事麻煩你。可那同學是我朋友,平時對我特別好。他現在人在裡面,肯定嚇壞了……”
“我實在沒辦法,才想著來問問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忙過問一下?”
她說話時一副又著急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善良又為難的小姑娘。
顧明森幾乎沒猶豫。
“哪個派出所?”
葉芯眼睛一亮,立刻報了個名字。
顧明森掏出手機,一邊翻通訊錄一邊說:
“我有個朋友在那片分局,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客廳撥通了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老陳,我顧明森。有個事麻煩你一下……對,我家葉芯一個同學,昨晚在酒吧打架被扣了。小男生不懂事,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肯定嚇壞了。”
“你看能不能幫忙打個招呼,讓那邊處理得快一點?該賠醫藥費我們賠,主要是別讓孩子在裡面待太久,留下心理陰影。”
“行,好,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整個通話過程不到兩分鐘。
顧明森語氣熟稔,態度從容,幾句話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掛了電話,走回葉芯面前。
“沒事了。我跟那邊打過招呼,他們會盡快處理。你同學應該今晚就能出來。”
葉芯眼圈更紅了,這次是感動的。
“森哥,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舉手之勞。”
顧明森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和。
“以後再有這種事,直接給我打電話就行。別自己一個人著急。”
葉芯重重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抬手去擦,顧明森很自然地抽出紙巾遞給她。
“擦擦。多大點事,哭甚麼。”
葉芯接過紙巾,捂在臉上,肩膀輕輕抽動。
這一幕,溫情得刺眼。
顧明森這才轉過頭,看向沙發上的楚嵐。
他一直用餘光注意著她的反應。
等著看她生氣,看她委屈,看她像以前很多次那樣,因為他對葉芯好而紅了眼眶,卻又強忍著不說。
他甚至準備好了說辭——芯芯是晚輩,她同學出事她著急,我幫個忙怎麼了?你怎麼這麼小心眼?
可是沒有。
楚嵐合上了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難過,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就好像剛才那齣戲,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觀眾。戲演完了,她也該離場了。
顧明森心裡那點隱隱的得意,突然變成了不安。
“楚嵐。”他叫住她。
楚嵐停住腳步,回過頭。
她的目光很平靜,“有事?”
顧明森喉嚨發緊。
他想說,你看,我不是不幫忙,只是分人。
他想說,你要是好好跟我說,別總提離婚,我也可以對你的事這麼上心。
可對著楚嵐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楚嵐等了幾秒,見他沒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上樓了。”
她轉身,一步步走上樓梯。
顧明森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
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剛才的通話記錄。
他突然想起幾天前,楚嵐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求他幫幫江凱。
他當時怎麼說的?
他說:“江凱是成年人,該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他說:“我沒空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說:“楚嵐,你能不能別總拿你孃家的事來煩我?”
而現在,葉芯同學的事,他甚至沒問具體經過,沒問誰對誰錯,一個電話就解決了。
雙標得如此赤裸,如此明目張膽。
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但他其實是故意的。
可楚嵐沒有生氣。
她甚至連一點難過的表情都沒有。
顧明森突然意識到——
她不是不生氣。
她是徹底不在乎了。
這個認知給他帶來洶湧的恐慌。
那股沒著沒落的恐慌,突然就燒成了火。
憑甚麼?
她憑甚麼這麼平靜?
“芯芯。”顧明森突然開口。
葉芯還捏著那張紙巾,眼眶紅紅地抬起頭。
“森哥?”
顧明森轉過身,視線掃過茶几上那盒精緻的甜品,又掠過葉芯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一個又狠又幼稚的念頭,猛地竄上來。
“你今晚別走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