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幫理不幫親
楚嵐停下腳步,距離沈玉梅只有半步。
她比沈玉梅高半個頭,此刻微微垂著眼,目光像刀子,一片片刮在沈玉梅臉上。
“是醫院誤診?”
“還是你找人,做了假鑑定?”
“你胡說八道!”
沈玉梅跳起來。
“我這報告是真的!蓋著章的!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是不是真的,查一查就知道了。”
楚嵐轉過身,看向那個已經聽呆了的年輕民警。
“民警同志,我要求對這份鑑定報告的真實性進行核實。”
“根據《公安機關辦理傷害案件程序規定》,對傷情鑑定有異議的,可以申請重新鑑定。我要求委託司法鑑定機構,對沈玉梅女士的傷情進行重新鑑定。”
“如果核實這份報告是偽造的——”
她側過臉,看向臉色已經發白的沈玉梅。
“那沈女士涉嫌的,可就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了。”
“偽造傷情鑑定,意圖誣告陷害他人,情節嚴重的,構成誣告陷害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你……你嚇唬誰呢!”沈玉梅聲音發顫,“我這是正規醫院出的報告!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
“是不是正規醫院,查查就知道。”
楚嵐從包裡拿出手機,調出一個頁面,遞給民警。
“這是出具這份鑑定的那傢俬立醫院的官網。我查過了,這家醫院的司法鑑定資質上個月剛被衛健委暫停,原因是涉嫌出具虛假鑑定報告。”
“沈女士,這份鑑定,你是在這家醫院做的?”
沈玉梅的嘴唇開始哆嗦。
“我……我……”
“媽。”
一直沒說話的沈玥突然開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玉梅身邊,輕輕挽住她的胳膊。
然後抬起頭,看向楚嵐,眼圈紅了。
“姐姐,你何必這樣咄咄逼人呢?”
“我媽受了傷,心裡有氣,說話衝了點,也是人之常情。你要是不願意賠錢,我們可以再商量。何必把事情鬧得這麼僵,還要告我媽誣告……”
“你打住!”楚嵐打斷了她,“我只想問你們,還要敲詐勒索一百五十萬嗎?”
沈玥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出個僵硬的笑。
“姐姐真是好本事,藏得夠深的。”
楚嵐沒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像面鏡子,照得沈玥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
沈玥別開臉,掏出手機。
“媽,我出去打個電話。”
她快步走出派出所大廳,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
派出所外的樹蔭下,沈玥撥通了顧慎的號碼。
電話響到第五聲才被接起。
“喂?”
“阿慎。”沈玥放軟了聲音,帶著委屈,“你在忙嗎?”
“有點事。怎麼了?”
“是江凱那個案子……楚嵐來派出所了,她說我們那份鑑定報告是假的,要申請重新鑑定。”
沈玥越說越急。
“她還說,要是查出報告有問題,要告我們誣告陷害。阿慎,你看這事……”
“傷情到底怎麼樣?”顧慎問。
沈玥噎了一下。
“就……就磕了一下,有點腫。但醫院那邊我託了人,出了輕傷二級的報告……”
“沈玥。”顧慎打斷她,“作假證是違法的。”
“我沒作假!”沈玥急了,“我就是想給他們點教訓。誰讓江凱動手打我媽?楚嵐那個賤人——”
“夠了。”顧慎打斷她。
“既然傷得不重,那就按實際傷情處理。該賠醫藥費賠醫藥費,拖下去對你們沒好處。”
“可是——”沈玥不甘心。
“沒有可是。”顧慎的語氣不容反駁。
“你要麼拿真實的傷情鑑定去談,要麼就接受調解。要一百五十萬?你這是敲詐勒索。”
“你就不能……幫幫我嗎?”沈玥聲音裡帶了哭腔,“我馬上就要和你訂婚了,我媽是你岳母。楚嵐算甚麼東西?一個快要被顧明森甩了的——”
“沈玥。”顧慎再次打斷她。
“最後說一次,見好就收。再鬧下去,吃虧的是你自己。”
說完,不等沈玥回應,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嘟嘟”的忙音像耳光,抽在沈玥臉上。
顧慎竟然不幫她。
-
派出所大廳裡,氣氛僵持。
沈玉梅還在嚷嚷。
“我不管!輕傷二級就是輕傷二級!不拿一百五十萬,就讓那小雜種坐牢!”
楚嵐沒說話,只是低頭擺弄手機。
她在錄音。
從沈玉梅喊出“一百五十萬”開始,她就按下了錄音鍵。
手機靜靜躺在掌心,像個沉默的證人。
這時,裡間的門開了。
副所長李所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都別吵了。”
“江凱的案子,我們研究過了。”
李所開啟文件夾,抽出一份文件。
“這是醫院出具的原始病歷和檢查報告。沈玉梅女士的傷情,經核實,確認為輕微傷。”
沈玉梅臉色一變。
“甚麼輕微傷?我有鑑定報告!輕傷二級!”
“你那報告是怎麼來的,你自己清楚。”李所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警告,“我們調取了全部資料,也諮詢了法醫。輕微傷,事實清楚。”
他頓了頓,繼續說。
“按治安管理處罰法,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並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
“考慮到江凱是初犯,在校學生,事發後有悔過表現——”
李所看向楚嵐。
“我們的意見是,由江凱家屬承擔沈女士的全部醫藥費、誤工費,另外賠償五千元精神損失費。雙方達成和解,這事就算了了。”
“你們要是同意,就在調解書上簽字。簽了字,人馬上就能放。”
楚嵐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們同意。”
“我不同意!”沈玉梅尖叫,“五千?打發叫花子呢?我要一百五十萬!”
李所皺了皺眉。
“沈女士,你要是不接受調解,那就只能按程序走。江凱拘留五天,罰款五百。你的醫藥費,你自己墊付。”
“憑甚麼?”沈玉梅跳腳,“他打人還有理了?”
“就憑你的傷情是輕微傷。”李所語氣硬起來,“沈女士,我勸你見好就收。再鬧下去,對你沒好處。”
沈玉梅還想說甚麼,被沈玥一把拉住。
沈玥臉色難看,衝她媽搖了搖頭。
顧慎不幫忙,她們鬧不出花樣。
楚嵐這時開口了。
“沈女士,你剛才要一百五十萬的那些話,我都錄下來了。”
她舉起手機,螢幕亮著,顯示錄音中。
“《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敲詐勒索公私財物,數額較大或者多次敲詐勒索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並處或者單處罰金。”
“一百五十萬,算數額特別巨大了。”
楚嵐看著沈玉梅瞬間慘白的臉,輕輕問。
“你確定要繼續嗎?”
沈玉梅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沈玥死死掐著她媽的胳膊,示意她算了。
“算了……算了!”
“我女兒馬上要和顧慎訂婚了,家裡有喜事,我不想跟你們這種下三濫的人家一般見識!”
她抓起筆,在調解書上狠狠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楚嵐也簽了字。
字跡工整,清秀,和她的人一樣。
李所收好調解書,對旁邊民警點點頭。
“去辦手續,放人。”
-
十分鐘後,拘留室的門開了。
江凱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
看見楚嵐的瞬間,他眼圈紅了。
“姐……”
“沒事了。”楚嵐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回家吧。”
江凱低下頭,聲音哽咽。
“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楚嵐聲音柔和,“以後別這麼衝動了。打人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江凱重重點頭。
走出派出所時,陽光正烈。
楚嵐眯了眯眼,抬手遮在額前。
“姐。”江凱小聲問,“是姐夫他幫忙撈我的嗎?”
楚嵐腳步頓了頓。
“沒有。”她說,“是我們自己解決的。”
江凱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在酒樓,沈玥那些惡毒的話,想起顧明森對楚嵐的冷漠。
心裡那點對“姐夫”的期待,徹底死了。
“姐。”江凱抬起頭,眼神認真,“以後我保護你。我現在長大了,能掙錢了,不讓你受委屈。”
楚嵐鼻子一酸。
她別過臉,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好。”
回去之前,楚嵐去了趟洗手間。
派出所的洗手間在走廊盡頭,老舊的瓷磚,昏暗的燈光。
她洗完手,正要出去,聽見外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是副所長李所。
“……顧先生您放心,已經處理好了。按輕微傷調解的,醫藥費加五千賠償,雙方都簽字了。”
“是是是,我知道。沈家那邊我也敲打過了,她們不敢再鬧。”
“顧先生您放心,絕對沒有後續麻煩。”
楚嵐放在門把上的手僵住了。
顧先生?
哪個顧先生?
顧明森?
不對。
如果是顧明森,李所不會用這種恭敬到近乎討好的語氣。
顧明森在雲江律師界是厲害,但還沒到能讓一個派出所副所長卑躬屈膝的地步。
那……
是顧慎?
楚嵐想起昨天在吉瑞辦公室,顧慎那句“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
想起他遞過來的那張黑色名片。
想起他說“吉瑞不接這種小案子”時,那種理所當然的淡漠。
也不像是他。
那會是哪個‘顧先生?’
這個‘顧先生’暗中打了招呼,讓派出所加快處理,按實際傷情調解。
是這個‘顧先生’壓住了沈家母女,讓她們不敢再鬧。
如果真是顧慎,可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沈玥是他未婚妻,沈玉梅是他未來岳母。
他幫理不幫親?
還是……
楚嵐甩甩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趕出腦海。
不可能的。
有些事,不該想,不能想。
想了,就是萬丈深淵。
可還是想要知道真相,那就親自去問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