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沒有下次了
聽到這話,楚嵐站在陰影裡,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還虧欠。
原來在他心裡,他們之間這三年,是可以用“一次幫忙”來還得清的欠債。
周玉琴顯然被兒子這話氣到了。
“顧明森!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尖銳的怒意。
“你欠她甚麼了?啊?你給她住大房子,給她錢花,讓她當風光無限的顧太太!她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我告訴你,這次你要是幫了,以後江家那些破事,有一件算一件,全得砸你頭上!”
“她舅公司要垮了,找你借錢。她媽療養院住不起了,找你付錢。她家哪個親戚孩子要上學、要找工作了,全得來求你!”
“你這輩子就給他們家當牛做馬吧!你自己辛辛苦苦打拼的事業,全得填進他們家那個無底洞!”
周玉琴越說越激動,茶几被拍得砰砰響。
“明森,媽是為你好!那種女人,離了就離了,有甚麼可惜的?以你現在的條件,甚麼樣的找不著?年輕漂亮的,家世清白的,懂事的,哪個不比她強?”
“芯芯不就挺好?知根知底,溫柔懂事,眼裡心裡全是你。你要是真離了,媽第一個支援你和芯芯——”
“阿姨!”葉芯急忙打斷,聲音裡帶著羞怯和慌亂,“您別這麼說……我和森哥,不是那種關係。我只把森哥當哥哥,把嵐姐當姐姐的。”
“你還替她說話?”周玉琴恨鐵不成鋼,“芯芯,你就是太善良,才老被她那副溫順樣子騙。她要是真把你當親人,能天天給你臉色看?能因為你去接明森就鬧脾氣?”
葉芯不說話了。
顧明森也沒說話。
他在權衡。
在猶豫。
在“對楚嵐那點殘餘的愧疚”和“母親描述的可怕未來”之間搖擺。
楚嵐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她站在這裡,像個旁觀者,聽著別人討論她的去留,討論她值不值得被“幫一次”,討論她離了婚還能不能活下去。
像個商品。
像個物件。
沒有人在意她怎麼想。
沒有人在意她要不要這份“施捨”。
楚嵐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沒刻意放輕腳步,也沒刻意加重。
就那麼很平常的,走到客廳入口,站在那裡,看著裡面的三個人。
周玉琴背對著她,還在苦口婆心地勸。
葉芯側坐著,一副受盡委屈的小白花模樣。
顧明森面對著她的方向,最先看見她。
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然後是驚訝,再然後,是某種被撞破私密談話的尷尬和惱怒。
“楚嵐?”他皺著眉,“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周玉琴和葉芯同時轉過頭。
周玉琴的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但很快被慣常的高傲取代。
葉芯則像是受驚的小鹿,猛地往沙發裡縮了縮,眼圈還紅著,看著楚嵐的眼神裡帶著怯意和得意。
楚嵐沒理她們。
她看著顧明森,很平靜地開口。
“我不是故意偷聽。”
“但我確實全聽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客廳的光暈裡。
頭髮被外面的雨打溼了幾縷,臉上沒甚麼妝,顯得有點蒼白。
但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堅定。
“江家的事。”
“我不要你們幫。”
顧明森的眉頭擰緊了。
周玉琴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嗤笑一聲。
“楚嵐,你在這兒裝甚麼清高?現在聽見明森鬆口了,又在這兒端架子?”
楚嵐轉過頭,看向周玉琴。
“媽。”
楚嵐還是叫她媽,語氣卻疏離得像在稱呼陌生人。
“我說不要你們幫,就是不要。”
“從現在開始,江家的一切,我的一切,和顧家無關,和顧明森無關。”
“您不用擔心他會‘被江家的爛事纏上一輩子’。”
“因為從今往後,江家是江家,顧家是顧家。”
“我和他離了婚,就兩清了。”
“他的事業,他的前途,他的大好人生,不會被我們這家‘爛攤子’拖累半分。”
“您放心。”
說完,她沒再看任何人,轉身就往樓上走。
客廳裡死一般寂靜。
楚嵐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樓梯上,讓顧明森心頭莫名發慌。
他猛地站起身,差點帶倒了茶几上的杯子。
“明森!”周玉琴在後面喊。
顧明森沒理,大步追了上去。
楚嵐剛走到二樓客臥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用力攥住。
顧明森的手心很燙,力氣大得讓她皺眉。
“鬆手。”
“楚嵐,你聽我說。”顧明森把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我媽那些話,你不用往心裡去。她說話難聽,但心是好的。”
楚嵐皺眉。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顧明森的聲音壓低了些,“江凱的事,我幫你。明天一早我就去趟看守所,以律師身份見他。沈家那邊,我去談。賠償多少,我出。一定把他撈出來,不留案底。”
他說得篤定,帶著他解決問題時的果斷。
好像只要他出手,天大的麻煩也能擺平。
楚嵐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很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用了。”
顧明森愣住。
“江凱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
顧明森盯著她,像是不認識她了。
“你自己想辦法?”他扯了扯嘴角,“除了我,你還能想甚麼辦法?”
“這個城市,這個圈子,誰不知道你是我顧明森的妻子?除了我,還有誰會為了你去得罪沈家,得罪顧慎?”
原來他知道。
他知道除了他,她無人可依。
他知道她在這座城市像個浮萍,根鬚全系在他身上。
楚嵐忽然笑了笑。
“顧明森。既然你覺得,離了你就沒人可求——”
“那你當初為甚麼不同意幫我?”
顧明森說不出話來。
“現在你說要幫我。”楚嵐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了。”
“真的不需要了。”
顧明森胸口堵得厲害。
“過去的事……不提了。”顧明森別開視線,“我一定幫你。算我補償你,行嗎?”
“你如果真想幫我,真想補償我——”
“那就把離婚協議簽了。”
“放我自由。”
“這就是我唯一,也是最後的要求。”
顧明森盯著她,眼底那點殘存的愧疚和耐心,被她這句話徹底碾碎。
“楚嵐!”他從牙縫裡擠出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冒著火氣,“我都答應幫你了,你還想怎麼樣?啊?”
“離婚離婚離婚!你除了這兩個字還會說別的嗎?”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
楚嵐依然平靜:“離婚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我們之間,早就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沒有必要?”顧明森像是被徹底激怒的困獸,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楚嵐,我告訴你,這場婚姻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你想開始就開始,你想結束就結束——你把我顧明森當甚麼?”
他手臂猛地一揮,將旁邊矮櫃上一個青瓷花瓶掃落在地。
“嘩啦——!”
瓷片炸裂,碎片四濺。
有一小片劃過楚嵐的小腿,留下一條細細的血痕。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覺得疼。
只覺得累。
顧明森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她,像是要在她臉上瞪出兩個窟窿。
楚嵐緩緩蹲下身,撿起腳邊一片較大的碎瓷。
瓷片邊緣鋒利,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她拿著那片瓷,站起身,遞到顧明森面前。
“不解氣的話,繼續砸。”
“把臥室砸了,把客廳砸了,把這棟房子全砸了,都行。”
“但話,我再說最後一遍——”
“離婚,我不是在鬧。我是真的,不想和你過了。”
顧明森看著眼前的女人。
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片冷冰冰的碎瓷。
看著她小腿上那道滲血的細痕。
一股巨大的恐慌,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她穿著婚紗朝他走來的樣子。
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梨渦。她把手放進他掌心,小聲說:“顧明森,你要對我好一點哦。”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好。一輩子都對你好。”
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這麼短,短到只有三年。
短到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不要他了。
顧明森往後退了一步,腳跟踩到一塊碎瓷,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堵死了,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楚嵐等了幾秒,見他不再說話,也不再動作,便鬆開了手。
那片碎瓷從她指尖滑落,“叮”一聲掉在其他碎片上。
她沒再看顧明森,轉身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門在顧明森面前輕輕關上。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走廊裡,腳下是四散的瓷片。
樓下隱約傳來周玉琴壓低的詢問,和葉芯輕柔的安慰。
臥室裡沒有開燈。
楚嵐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毯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乾的。
沒有眼淚。
原來人心死到極致,是流不出淚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顧明森惹她生氣,又拉不下臉道歉,就會半夜偷偷溜進廚房,給她煮一碗酒釀圓子。
煮得稀爛,甜得發齁。
她每次都一邊嫌棄,一邊小口小口吃完。
然後他就會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悶聲說:“嵐嵐,我錯了。下次不敢了。”
沒有下次了。
顧明森。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