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事
就在他將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即將被遞向後座時的楚嵐時,一隻塗著鮮豔蔻丹的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半路截住了那件外套。
沈玥動作極其自然地將外套接了過去,順勢展開,披在了自己肩上。
她還故作嬌柔地攏了攏衣領,側臉對顧慎露出一個甜蜜笑容:
“阿慎,我還真有點冷呢。你真體貼。”
顧慎愣了一下。
沉默地轉回了身,重新握住了方向盤。
那隻雙頭黑貓在楚嵐腳邊發出尖銳的嗤笑:“你的初戀,已經是別人的男人了……”
楚嵐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劇烈的痛感和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強行將那股滅頂的眩暈和幻聽壓了下去。
眼底那片混亂的猩紅和幻覺漸漸褪去,黑貓消失了。
楚嵐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裝睡。
前面沈玥的聲音傳來,“阿慎,空調是不是開得太高了?突然有點熱。”
剛才她搶衣服的時候說冷,現在看到楚嵐瑟瑟發抖,她又說熱。
當然是故意的。
顧慎目視前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調低了空調溫度。
“這樣行嗎?”
“嗯,好多了。”
沈玥滿意地靠回座椅,指尖輕輕拂過顧慎調整空調時搭在控制面板上的手背。
“楚嵐。”沈玥的聲音再次傳來,“你身上都溼透了,冷不冷呀?”
楚嵐沒睜眼:“不冷。”
“那就好。”
沈玥輕笑一聲,“對了,我下週和顧慎訂婚。到時候,一定要和明森一起來呀。”
“說起來真是緣分。我和阿慎是在法國認識的,我們在一個音樂會上遇見……”
沈玥自顧講述著他們的相遇,他們後來如何在塞納河畔共進晚餐,顧慎又如何在埃菲爾鐵塔下對她表白。
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充滿畫面感。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楚嵐心裡最舊的那道傷疤上。
顧琛也說過,要帶她去法國。
去塞納河畔散步,去盧浮宮看畫,在埃菲爾鐵塔下擁抱。
那些她少女時顧慎對她許過的謊言,如今從另一個女人嘴裡,用甜蜜炫耀的語氣說出來。
楚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勉強壓住那股從胃裡翻湧上來的噁心。
沈玉梅的聲音又在耳邊炸響:“你日思夜想的男人,是我女兒的未婚夫!”
“他忘了你了,他不要你了!”
“你媽搶男人搶不過我,你也搶不過我女兒!”
幻聽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壓過沈玥的絮語。
楚嵐的身體又開始抑制不住地細顫。
顧慎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鏡中的女人緊緊靠著車門,蜷成小小一團。
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一片在風雨中即將破碎的落葉。
終於,車輛到達顧明森的別墅。
楚嵐幾乎是瞬間就開啟了車門鎖。
“謝謝。”
她扔下這兩個字,一把推開車門。
冰冷的夜風混著潮溼的雨氣瞬間灌入,她不管不顧,赤腳踏進門外積蓄的雨水裡,徑直衝向鐵門。
指紋鎖識別成功,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楚嵐走進去,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那輛黑色的車,和車裡那兩張臉,徹底隔絕在外。
屋裡一片黑。
阿姨大概已經睡下了,整棟房子靜得可怕。
主臥的門虛掩著,沒有人回來過的痕跡。
顧明森今晚大概會守在葉芯的病床邊。
楚嵐摸黑穿過寬敞的臥室,徑直走進浴室,這才伸手按下開關。
刺目的白光瞬間充滿整個空間。
盥洗臺上巨大的鏡子裡,映出一張慘白的臉。
胃裡那股翻攪了許久的噁心,再也壓不住。
她猛地撲到馬桶邊,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手死死抓住馬桶邊緣,低下頭——
“嘔——”
劇烈的乾嘔。
晚上甚麼都沒吃,胃裡空空如也,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和膽汁。
灼燒般的刺痛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部。
她吐得渾身發抖,額角青筋暴起,眼淚不受控制地飆出眼眶。
吐到脫力,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馬桶邊緣,大口大口喘著氣。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反胃的衝動終於慢慢平息。
楚嵐撐著發軟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走到盥洗臺前,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嘩嘩湧出。
她捧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素顏的臉乾淨而美麗,眼睛也終於一點點褪去混沌,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從包裡拿出兩片藥片,吞了下去。
她不想再看到那隻雙頭的黑貓。
這時一晚上都沒動靜的手機終於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顧明森。
她拿起手機,劃開接聽,“喂。”
顧明森的聲音傳過來,“芯芯情況穩定,過敏症狀控制住了。但醫生建議留院觀察一晚。”
“嗯。”楚嵐應了一聲。
“我今晚……”顧明森頓了頓,“可能回來得晚,也有可能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