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氣就在她面前,像一堵牆,又厚又密。
她舉起黎光劍,把剩下的香火之力全部灌進劍身。
劍上的白光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盞燈。
她揮劍,劈向那些怨魂和黑氣之間的連線處。
金色的劍光劃過江面,像一把剪刀,剪斷了那些拽著怨魂的黑氣。
被剪斷的黑氣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飄了幾下就散了。
那些怨魂感覺到了身上的束縛鬆了,開始往上飄,像一群被放飛的白鴿。
那些怨魂從江底升起來,穿過黑氣,升到半空中。
翠娘在岸上看見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她們正在離開這個地方,去往一個不用再受苦的地方。
殷無極盯著那些升上天空的怨魂……很久沒看到這麼堪稱壯觀的景象了,渡厄娘娘,有點意思。
燕驚雪拔完了最後一面黑旗,她站在山坡上,長槍拄地,銀白色的光從她身上褪去。
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她回頭看了瑤黎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虎符在瑤黎腰間震了一下,又安靜了。
瑤黎把劍插回地上,腿一軟,跪在了江邊。
她的香火之力徹底耗光了,一滴都不剩。
識海里那尊鼎空蕩蕩的,像一口乾涸了許久的井。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在發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她看著那些怨魂升上天空。
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像一群終於等到天亮的飛鳥。
她們走了,自由了……
那些怨魂雖然升到了半空中,卻忽然停滯。
它們飄在江面上方,像一群迷路的鳥,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
那些黑氣雖然被剪斷了,但鎖魂陣的餘威還在,江面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黑色霧靄,像一層將破未破的網,罩在那些怨魂頭頂。
“帝姬,它們需要方向。”姬玄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
“你得告訴它們往哪裡,但不是用香火之力,你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了……用你的聲音,讓它們聽見你。”
瑤黎深吸一口氣,面朝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怨魂。
“你們聽著,我是渡厄,我來帶你們走。”
那些怨魂動了一下,它們在看她,在聽她說話。
“你們被困在這裡太久了,你們記不清自己的名字,記不清家人的臉,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死的,但你們記得一件事——你們不想死。”
江面上怨魂開始哭了,哭聲在江面上迴盪,混在風聲和水聲裡,聽起來格外淒涼。
“不是因為你們做錯了甚麼,是因為有人逼你們死,你們沒有錯,從來沒有。”
瑤黎的聲音開始發抖。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你們自己走,往有光的地方走,往沒有痛苦的地方走,往你們想去的地方走。”
她伸出手,指著天空。
天上只有厚厚的灰白色的霧,但她的手舉得很高,像是在指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裡,往那裡走。”
那些怨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它們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亮,看不見任何東西。
但它們看見了一束光,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江面上。
那是它們自己的力量。
是它們被黑氣和怨念掩蓋住的、本來就應該有的光。
瑤黎沒有給它們光,她只是幫它們把遮住光的東西扒開了一點。
岸上的百姓不知甚麼時候聚過來了,他們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怨魂一個一個地消失。
一個老婦人從人群中衝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到江邊,跪在石頭上,朝著江面喊:“阿芹!阿芹是你嗎?”
一個正在飄向光中的怨魂停了下來。
它轉過頭,看著那個老婦人。
它的臉還是模糊的,但能看出來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輪廓。
它看了老婦人很久,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老婦人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阿芹……娘對不起你……娘不該讓你嫁過去的……娘知道你不願意……娘還是讓你嫁了……”
那個怨魂望了最後一眼,朝那束光飄去。
又一個怨魂被認出來了。
一箇中年男人從人群裡衝出來,撲到江邊,伸手去夠一個穿著藍色衣裳的怨魂。
“小妹!小妹!哥對不起你!哥不該聽爹的話!哥不該把你送回去的!”
那個穿藍色衣裳的怨魂沒有回頭。
那些怨魂一個一個地消失,江面上的霧越來越淡。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最後一個怨魂消失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一抹魚肚白,灰白色的,和江面的霧一個顏色。
但那一抹白比霧亮,比霧透,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燈。
瑤黎跪在江邊,渾身是血。
“帝姬,”姬玄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你做到了。”
從今天起,貞烈娘娘的神像不會再有人去拜了。
翠娘從柳樹下跑過來,蹲在她身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姐姐,你沒事吧?”她的聲音還在抖。
瑤黎搖了搖頭,沒力氣說話了。
殷無極也走了過來,站在翠娘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水壺,遞過來。
“姑娘,喝口水吧。”他的聲音很輕柔。
瑤黎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激得她打了個哆嗦,身體卻舒緩了不少。
殷無極接過水壺,退後一步,又縮回了翠娘身後。
瑤黎撐著劍站起來,走到師尊身邊,師尊躺在石頭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身上的衣服被黑氣撕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的面板上全是紅痕和淤青,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呼吸很淺很慢,像一根快要燒到盡頭的蠟燭。
“師尊。”她輕聲喚了一句。
師尊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的眼皮在顫動,想睜開又睜不開。
他的嘴唇也在動,瑤黎湊近了才聽見——
“丫頭……”
“師尊,我在。”
江面上的霧幾乎散盡了,那塊鎮魂碑還沉在江底,周氏還在碑下,她還沒有走。
那塊碑像一顆釘子,把她釘在江底,釘了幾十年,釘到她的骨頭都散了。
最後一步,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