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老祖那個老東西,陰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瘦高男人插完最後一杆旗,退到岸邊,雙手掐訣,嘴裡唸唸有詞。
那七面黑旗同時亮了起來,黑氣從旗面上湧出,沿著江岸蔓延,像一條條黑色的蛇鑽進水裡。
江底的怨魂開始騷動。
它們本來已經被瑤黎的香火之力安撫了,正在慢慢平靜。
但那些黑氣鑽進它們身體之後,它們又開始躁動了。
瑤黎正在用香火之力淨化那些怨魂。
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溢位,落在那些蜷縮著的影子上。
被光碰到的怨魂,身體裡的黑色開始褪去,像冰融化成水
她們開始說話了,不是之前的哭喊和嘶吼。
一個年輕女子飄到她面前。
“謝謝你……謝謝你……我在這裡困了四十三年了……”
“你叫甚麼名字?”
那女子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只記得我死的那天,穿的是紅色的嫁衣……他們說新郎死了,我就是剋夫……我爹把我送過來的,說讓我在貞烈娘娘面前證明清白……”
“我跳下去的時候,還在想,是不是真的我的錯……是不是我真的剋死了他……”
瑤黎一聲嘆息:“不是你的錯。”
那女子的身體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
她在消失之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瑤黎還沒來得及問她更多,第二個怨魂已經飄了過來。
這是一箇中年女子,臉上的皺紋很深,但能看出來年輕的時候應該很好看。
“我守了二十三年寡,丈夫死了的時候,我二十八歲,婆家說,你改嫁吧,我們不攔你,孃家說,你不能改嫁,改嫁丟人,我聽了孃家的,守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每天早起燒香,晚上唸經,不梳頭,不打扮,不出門。”
“我六十歲的時候,就因為買豬肉的時候和屠戶多說了兩句,被說不守婦道,活活逼死了。”
那女子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光。
“我死了,我跳進這條江裡的時候,還在想我守了二十三年,到底是為了甚麼?”
她的身體也開始變淡。
第三個怨魂飄過來,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看著不到二十歲,臉上還有嬰兒肥。
她不像前兩個那麼平靜,她哭得渾身發抖。
“我沒有偷人……我真的沒有偷人……他們是誣陷我的……我只是去河邊洗衣服,路過他家門口,他就說我勾引他……”
那姑娘眼淚糊了一臉。
“他們都這麼說……我爹也信了……他說我丟了他的臉……讓我自己找個地方死了算了……不要死在家裡,髒了祖墳……”
那姑娘忽然伸手拉住了瑤黎的衣角。
那手是透明的,沒有溫度,但瑤黎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姐姐,你是來救我們的,對嗎?”
瑤黎點頭。“對。”
那姑娘笑了一下,鬆開了手。
“那我等你,等我們都走了,我再走。”
身邊是那些還在等待的怨魂,頭頂是被黑霧封鎖的江面。
她的香火之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但那些怨魂還有上百個,有的已經被她安撫了,有的還在痛苦中掙扎。
她試過讓它們往上游,往水面去,但游到一半就遊不動了,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網罩在江面上,把它們彈回來。
有人在上面布了陣,把這裡封死了。
瑤黎得先把陣破了,或者先把那塊石碑毀了。
她轉身遊向那塊石碑,黎光劍的白光照亮了碑面上的符文。那些符文現在再看,感覺不一樣了,她看懂了。
那些符文不是鎮壓怨魂的,是轉化怨念的。
碑上不留痕跡,但越是乾淨,越說明問題。
這不是普通邪修能幹出來的事。
“姬玄。”瑤黎在心裡喚了一聲。
“在,帝姬,我在查這塊碑的來歷。”
“查到甚麼了?”
“帝姬,我修的是玄黃道,玄黃道的根本,是閱覽天地之間的氣運,閱覽萬物之間的因果,氣運走到哪裡,因果連到哪裡,我都能看到。”
瑤黎愣了一下:“你能看到?”
“能,但需要時間,玄黃道不像香火之道那樣直接,它需要翻閱天地之書,天地之書不是一本書,是天地之間所有的氣運、因果、命數的總和,你看不見它,但它一直在那裡,修玄黃道的人,能翻閱它,能從中找到自己想要的資訊。”
瑤黎從來沒聽姬玄說過這些。
她以為玄黃道只是一種修煉功法,沒想到還有這種用處。
“玄黃道這麼厲害?”她忍不住問。
姬玄笑了一聲。
“厲害,但不是誰都能修的,修玄黃道的人,不能有太強的執念,不能有太深的怨恨,不能有太多的牽掛,因為翻閱天地之書的時候,你會看到很多你不該看的東西——別人的因果,別人的命數,別人的痛苦,如果你自己的執念太重,你會被那些東西吞掉。”
瑤黎沉默了,她想起姬玄在流魂海飄了五百年,他有執念,有怨恨,有牽掛……他是怎麼撐下來的。
“帝姬,我需要一點時間。”
姬玄的聲音變得專注起來。
“這塊碑的因果線很長,我要順著它往上追,追到源頭,追到了,就知道是誰布的這個陣,是誰收的這些願力。”
“要多久?”
“一炷香。”
“好。”瑤黎在江底坐下來,把黎光劍橫在膝上。
等的時候,那些怨魂又飄了過來。
它們不再攻擊她,只是圍著她,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圍著一盞燈。
有的在她身邊轉圈,有的蹲在她面前看著她,有的蜷縮在她腳邊,像貓一樣。
它們不說話,但瑤黎能感覺到它們在做甚麼——在取暖。
在靠近她身上的那些金色的光,那些光像冬天的太陽。
“帝姬。”姬玄的聲音響起來了。
瑤黎睜開眼。“查到了?”
“查到了,這塊碑的因果線,追到了天庭,佈陣的人叫周玄度,是司祀司的副使,主管人間祠廟,但收願力的人不是他。”
瑤黎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誰?”
“貞德元君,天庭冊封的正神,掌管人間女子的貞潔、節烈、婦道,她的廟宇遍佈人間,香火旺盛,這塊碑收集的願力,最後都流到了她的神庫裡,她知不知道周玄度在做甚麼不確定,但那些願力,她收了。”
瑤黎的手指攥緊了劍柄。
貞德元君,天庭的正神,被這個正神代表的規矩——害死的。
姬玄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件事比我們想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