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劃破她的衣袖,牙齒咬在她護體的靈光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瑤黎不能還手。
它們是向她祈願的人,是她在神識中答應過“我來帶你們走”的人。
她不能攻擊向自己祈願的人,這是香火之道的鐵律。
願力是雙向的,你接受了它們的祈願,就和它們建立了聯絡。
你傷害它們,就是傷害自己的道心。
她只能躲。
怨魂越來越多,攻擊越來越密集,她的衣袖被撕破了好幾道口子,手臂上多了幾道血痕。
她的呼吸開始變重,動作開始變慢。
在江底,腳下是淤泥,頭上是江水,四周全是敵人,她連轉身都困難。
“帝姬!”姬玄的聲音很急,“它們在失控!怨氣太強了!”
一直躲藏不是辦法,她站在那些怨魂的包圍中,雙手握緊黎光劍,把識海中所有的香火之力全部調出來。
金色的光芒從她身上炸開,像一朵蓮花在黑暗中盛開,是像母親的手一樣的光。
那光穿過江水,穿過淤泥,穿過那些怨魂的身體,照亮了整片江底。
怨魂們停住了,它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它們站在那片金色的光芒裡,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忽然間,它們開始哭,像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孩子。
“好痛……好痛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娘……娘……”
“我沒有偷人……我真的沒有……”
她的香火之力在江底綻放之後,那些怨魂的怨念被暫時壓制了,它們的本性露了出來,
是被折磨了幾十年的絕望的女人。
她們不是厲鬼,她們只是太痛了。
她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是從她腳下傳來的。
從那塊碑下面,傳出來的。
那個聲音很弱,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但在所有怨魂的哭聲中,瑤黎一下子就抓住了它。
“憑甚麼……”
“憑甚麼是我……”
“憑甚麼她們都要學我……”
“我不想死的……我不想死的……”
“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
瑤黎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那個被供奉了幾十年的假神,是那個第一個被逼死在這裡的女人。
那個叫周氏姑娘,十六七歲的、還沒過門就被逼著跳江。
“帝姬,她不是邪神,她也是被利用的,有人用她的屍骨做了陣眼,用她的怨念養了一個假神,把她釘在這裡,讓她永遠不得超生,她不是加害者,她是最早的受害者。”
瑤黎把手按在碑上,掌心貼著那些冰涼溼漉漉的泥土,把香火之力一點一點地滲進去。
“我知道你很痛。”她在神識中對那個聲音說。“我也死過一次,我知道被人逼著去死是甚麼感覺。”
瑤黎繼續說:“但你不是殺人兇手,你是被人害了,那些後來跳江的女人,不是你的錯,是有人在用你的名字害她們,你不該被困在這裡,你該走了。”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想走……我早就想走了……可是走不了……有人把我釘在這裡……我動不了……”
瑤黎不知道是誰建了這座碑、編了這個故事、養了這個邪神,但其心可誅。
“我會帶你走,所有被逼死在這裡的,我都會帶你們走,我保證。”
岸上,殷無極抱著膝蓋,看起來像個受了驚嚇的村姑。
他演得很好,好到路過的村民看了都覺得可憐,這姑娘怕是被江裡的鬼嚇著了。
但那雙狐狸眼微微眯著,瞳孔裡映出江面的光。
白色的光從水底透上來,越來越亮,像有人在江底點了一盞燈。
殷無極盯著那片光,嘴角慢慢收了起來。
“築基中期,香火之力能煉到這個程度,倒是小看你了。”
他在天庭五百年,見過不少修香火之道的。
那些人要麼靠點化飛昇,根基不穩。
要麼靠香火堆積,修為虛浮。
沒有一個像她這樣,還沒飛昇,就能把香火之力用得這麼紮實。
水底那團白光純淨熾烈,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力量。
殷無極忽然想起昭華的臉,灰敗衰弱的,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在天庭養了這麼久,神力不但沒有恢復,反而越來越差。
而水底這個女人,一天比一天強。
此消彼長。
如果讓她繼續這麼下去,遲早有一天,昭華擋不住她,凜淵擋不住她,天庭那些靠點化飛昇的神,都擋不住她。
殷無極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忌憚的不是她現在的力量,是她未來的可能。
一個還沒飛昇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飛昇之後會是甚麼樣?
他不敢想。
“有意思,這個人,留不得。”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腳步聲,一群人從他身邊走過,面容陰沉,手裡拿著各式法器。
這是九幽老祖的人。
殷無極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九幽老祖這麼快就派人來了,看來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夥人在江邊停下來,為首的是一個瘦高的男人,臉色青白,顴骨突出,像一具站著的骷髏。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羅盤,點了點頭。
“就是這裡。老祖說她在這附近。”
旁邊一個人問:“師兄,她在水底?”
“在水底。”瘦高男人收起羅盤,從袖中抽出幾面黑色的小旗。
“佈陣,鎖魂陣,她不是喜歡超度怨魂嗎?那就讓她和那些怨魂鎖在一起。”
幾個人散開,沿著江岸開始插旗。
插到第七面的時候,江面上的霧開始變了。
黑色的濃霧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條江蓋得嚴嚴實實。
那些從水底透上來的白光,被霧擋住了,越來越暗。
殷無極的嘴角慢慢勾起來。
鎖魂陣不是甚麼高明的陣法,但對付水底的人很有效。
它不攻擊,不鎮壓,只做一件事——鎖。
把陣裡的人和水底的怨魂鎖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陣裡的人想出來,怨魂會拽著她不讓走; 怨魂想解脫,陣裡的人會被拖住沒法施法。
時間一長,陣裡的人會被怨魂拖垮,怨魂會被陣裡的人拖散。
兩敗俱傷,誰也別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