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沒了,我無處可去,便來這裡殉國……但我死不了,這海不收我,天不容我。我只能飄在這裡,日復一日。”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凜淵不配,昭華不配——那些神,都不配!”
瑤黎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太懂姬玄的心痛了。
“你受傷了。”姬玄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急切。
“誰傷的你?這個散修?”
她低頭看自己的肩膀,血染紅了半邊衣襟。
“讓我附到你身上,我幫你打贏他,這個散修身上有神力殘留,他不是普通人。”
四周忽然嘈雜起來。
那些爭奪黎光劍的修士注意到了半空中的金色蛟龍,所有人調轉方向,朝瑤黎和林淵衝過來。
法器飛舞,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來。
瑤黎和師尊、林淵三人瞬間成了風暴的中心。
以她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這種混戰中撐不了多久。
“帝姬,讓我來。”姬玄說。
瑤黎閉上眼睛,放開識海。
“好。”
她相信他。
姬玄原本是深山中的一個修士,沒人知道他修煉了多少年。
不知道當年父皇使用甚麼方式請他出山,來擔任國師一職,還要帶凜淵和瑤黎一起修煉。
所以說他是凜淵和瑤黎共同的師尊,並不為過。
那麼……瑤黎突然有點明白了,所以姬玄很後悔自己對凜淵的教導……
他是在悔恨交加中殉國的。
一股龐大的力量湧入她身體,她睜開眼睛,彎腰撿起地上的劍。
一劍將一個魔修連人帶法器劈成兩半,橫掃出去,三個正道修士同時被震飛,旋即直刺,穿過一個散修的胸口。
她像一尊殺神,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劍光所到,鮮血橫飛。
林淵站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他忽然恍惚。
瑤黎殺到他面前,劍鋒指著他的咽喉。
“你是誰?”林淵低聲問。
瑤黎握著劍,冷冷地看著他。
瑤黎一劍刺過去,劍鋒劃過林淵的手臂,鮮血濺出來。
林淵悶哼一聲,後退兩步,臉色陰沉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轉身,朝那兩條金色蛟龍一招手。
蛟龍鬆開黎光劍,飛回他袖中。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掠入濃霧中,消失不見。
“別追,”姬玄在神識中說,“拿你的劍。”
瑤黎抬頭看向半空。
黎光劍懸在那裡,白光暗淡了些,劍身上還殘留著被蛟龍纏繞過的痕跡。
她正要飛身過去,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起來。
那些吸憶妖,忽然全都活了。
它們從泥地裡拔根而起,枝幹扭曲著伸展開來,像一隻只乾枯的手,朝瑤黎抓過來,密密麻麻擋在她和黎光劍之間。
瑤黎揮劍砍斷一根伸過來的枝條,那枝條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汁液。
枝條湧上來,纏住她的腳踝,纏住她的手腕,她掙開一根,又來三根,怎麼也砍不完。
“丫頭!”師尊在外面喊,也在被那些枝條纏著,過不來。
瑤黎咬著牙,把香火之力灌入劍身,金光炸開,纏著她的枝條瞬間焦黑斷裂。
她縱身躍起,踩著那些伸過來的枝條往上跑,枝條在她腳下斷裂,她借力再跳——
黎光劍就在面前了。
她伸出手,握住劍柄。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那些枝條停住了,喊殺聲消失了,只有她,和手裡的劍。
劍身像是在辨認她,然後它亮了,白光從劍柄流向劍尖,越來越亮,像是一個被困了五百年的人,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瑤黎握緊劍柄,從半空中落下來。
那些枝條在她面前紛紛後退,像是怕了。
她走過的地方,吸憶妖縮回泥地裡,動都不敢動。
師尊站在不遠處,看著她手裡的劍,笑道:“不愧是我徒兒,拿到了。”
瑤黎握緊黎光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了手。
那劍上的白光太亮了,那些剛才還在廝殺的修士們紛紛盯著她手裡的劍,眼睛貪婪瀰漫。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她拿了劍”,人群像炸了鍋一樣又動了。
“搶過來!”
“她一個人,怕甚麼!”
“上!”
十幾個修士同時朝瑤黎衝過來,正道邪道都有。
瑤黎沒有退,她握著黎光劍,迎著那些人衝了上去。
她砍在一個衝在最前面的劍修身上。
那人舉劍格擋,兩劍相撞,火星四濺。
那劍修的劍斷了,人也被震飛出去,撞在身後的枯樹上,吐出一口血。
第二劍橫掃出去,三個魔修同時被逼退,其中一個躲閃不及,劍鋒劃過他的胸口,血珠飛濺。
她一劍接一劍,把那些衝上來的人一個一個打回去。
但人太多了,瑤黎的呼吸開始變重,一根飛針擦著她的耳朵過去,釘在身後的樹幹上。
她躲過了這些,卻沒注意到腳下,一根枯樹的枝條悄悄伸過來,纏住了她的腳踝。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枝條上全是吸憶妖的黏液,正順著她的褲腿往上爬。
她一腳踢開,但已經晚了。一股冰涼的感覺從腳踝蔓延上來,鑽進她的腦子裡。
眼前的畫面開始晃動,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放了一層又一層的紗。
她看見的不再是流魂海的濃霧和枯樹,而是滄溟國的王城。金碧輝煌的大殿,父皇坐在龍椅上,母后溫柔的微笑。
她站在大殿中央,看著站在父皇身邊的凜淵。
“帝姬!”有人在喊她。
瑤黎恍惚了一下。
是姬玄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醒一醒!那是吸憶妖在偷你的記憶!”
瑤黎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蔓延,腦子清醒了一些。
那些畫面還在,像是烙印在視網膜上,怎麼也甩不掉。
她不再去想,劍鋒所過之處,枝條斷裂,修士退避。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劍法越來越凌厲,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雲黎那套宗門教的劍法,而是滄溟國的劍法。
是姬玄教她的,是她在五百年前的戰場上用過的。
她自己沒有注意到,但有人注意到了。
林淵站在遠處的霧裡,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走遠。
他躲在暗處,看著瑤黎揮劍的身影,瞳孔一點一點收縮。
那劍法他認識。
那是滄溟國皇室專用的劍法,是姬玄獨創的,只教過兩個人。
眼前這個年輕女人揮劍的姿勢,和五百年前那個小女孩一模一樣。
瑤黎還在殺。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打退了多少人,那些修士被她打怕了,圍著她不敢再上,但也捨不得走,就在不遠處轉悠,等著她力竭的那一刻。
就在這時候,人群后面忽然安靜了,自動分出一條路。
一個黑袍老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他臉上皺紋很深,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兩點幽光。
這是九幽老祖。
他在瑤黎面前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嘶啞地道:“小娃娃,把劍交出來,這不是你能拿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