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夜,月亮升到了最高處。
流魂海的濃霧在月光下緩緩變淡,像是一層被人慢慢揭開的紗,沼澤深處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嗚咽。
修士們三三兩兩,從各個方向掠入霧中。
瑤黎站在師尊身邊,看著那些人影消失在翻湧的霧氣裡。
師尊問道:“丫頭,你知道這地方為甚麼叫流魂海嗎嗎,因為這地方能讓人魂都流走。”
他指了指那片濃霧,語氣難得正經起來。
“在這裡待的時間長了,神思就會紊亂,你會分不清自己是誰,分不清現在是哪一年,分不清自己是小時候還是老了,整個人會變得迷離混亂,像做夢一樣,醒不過來。”
瑤黎皺起眉頭:“師尊,多久會這樣?”
師尊道:“大約七天,七天之內出不來,到時候就算人還活著,魂也跟丟了差不多。”
瑤黎沉沉一聲嘆息:“所以咱們得快,進去之後,最多五天,不管找沒找到,都得出來。”
師尊又說:“不錯,還有一個東西,比這霧更麻煩,這沼澤裡的妖,長得像普通的樹幹,混在那些枯樹裡,根本分不出來,你走過去的時候,它會悄無聲息地靠近你,吸食你的記憶。”
“記憶?”瑤黎愣了一下。
“對,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甚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瑤黎的心裡一沉。
吸食記憶的妖,加上讓人神思紊亂的霧……這地方比她想的還要兇險。
師尊最後語重心長地說道:“走吧,該進去了,記住,跟著我的路走,別亂跑。”
兩人掠入霧中,身影很快被濃稠的白霧吞沒。
一進入流魂海的地界,瑤黎就感覺到這裡和外面完全不同。
風不一樣了。
外面的風是流動的,但這裡的風是停滯的,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凝固住了。
瑤黎走了一步,感覺這一步像是被拉長了,像是整個人被泡在黏稠的漿糊裡,每動一下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師尊走在她前面,腳步沉穩,看起來不受影響。
但瑤黎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著,顯然也感覺到了這裡的異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鑽進她的耳朵。
“我要離開這裡——我要離開——好痛啊——好痛——”
瑤黎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聲音很響,像是就在她耳邊喊,但四周甚麼都沒有,只有濃霧和枯樹。
“憑甚麼是我——憑甚麼——天道不公——世道不公——你們都不配——都不配——”
那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瘋狂。
一會兒在罵天,一會兒在罵地,一會兒在罵這個世道。
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怨氣。
瑤黎的識海被這聲音震得嗡嗡作響。
她咬著牙,穩住心神,努力去分辨那聲音的來源。
是怨念。
是殘留在這一片久久不散的怨念。
她忽然想起師尊說過的話,這裡曾經有一位上古大能隕落,那位大能的怨念化作了這片沼澤。
這就是那個大能的聲音。
瑤黎可以回應這個願力,以她現在的修為,她可以和那個大能的怨念對話,但她沒有開口。
因為那個聲音裡帶著的東西,太濃烈了。
那不是普通人在絕望中發出的祈願,那是一個上古大能在隕落之際嘶吼的怨念。
瑤黎現在的修為,根本處理不了這種東西。
她沉默著,繼續往前走。
師尊從懷裡掏出黑色圓盤,往裡面輸入一絲靈力。
圓盤上的符文亮了起來,緩緩轉動。
他盯著圓盤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
“找到了。”他說。
瑤黎急忙問道:“師尊,劍在哪?”
師尊沉聲道:“在怨氣的陣眼,這地方的怨氣,有一箇中心點,所有的怨念都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黎光劍就在那個位置。
因為劍在那裡,所以怨氣以它為中心,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流魂海。
她簡直無語了。
我的劍有這麼強的怨氣嗎,竟然已經成了整個流魂海怨氣的核心。
師尊收起圓盤,凝重道:“五百年,那劍一直躺在那片焦土裡,聽著那些死者的哀嚎,吸收著那片土地的怨念,五百年積累下來,怨氣自然很強,所以,咱們要想拿到這把劍,就得想辦法化解它的怨。”
她在心裡默默地,化解這把劍的怨氣,恐怕只有一個辦法。
讓凜淵和昭華,成為劍下的亡魂。
只有這樣,這柄劍才能真正安寧。
她沒有把這話說出口,跟著師尊繼續往沼澤深處走去。
那個大能的怨念還在她耳邊迴盪,一遍又一遍。
二人朝著圓盤指示的方向走去。
霧氣越來越濃,四周的枯樹歪歪斜斜地立著,在霧中影影綽綽,看得人心裡發毛。
師尊目光一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小心,咱們能探測到這裡有異常的能量波動,其他修士也能,那些魔修邪修,甚麼手段都使得出來,不擇手段的那種。”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符紙,遞給瑤黎。
那符紙是淡金色的,上面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紋路,看起來很複雜,不像他平時隨手畫的那種。
“貼在胸口,這張符價值千金,它能讓你在這地方保持理性,不容易進入那種混沌流離的狀態,可別弄丟了。”
瑤黎接過符紙,依言貼在胸口。
符紙一觸到面板,就自動吸附上去,一股清涼的氣息從符紙上滲出來,緩緩流遍全身。
二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瑤黎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很粗野,帶著一股子蠻橫。
緊接著,有甚麼東西破空而來,像暴雨一樣,從背後襲來。
“閃開!”師尊低喝一聲,一把拽住瑤黎的手臂,往旁邊一扯。
兩人就地一滾,躲開了那陣飛針。
那些針釘在剛才站的地方,發出“嗤嗤”的聲響,針尖上冒著黑氣,周圍的草葉瞬間枯萎。
瑤黎從地上爬起來,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霧裡走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女人走在前面,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裳,她的臉長得很妖豔,手指間夾著幾根黑色的細針,針尖上的黑氣還在冒著。
男人跟在後面,身材魁梧,光著膀子,肩上扛著一把比他胳膊還粗的大刀。
“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起來,笑聲在霧中迴盪,聽起來格外刺耳。
他上下打量著瑤黎和師尊,目光裡帶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