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個侍女嚇得臉都白了,但沒有人敢說話。
門口的兩個神將走進來,把那侍女拖了出去。
那侍女哭喊著求饒,但昭華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神殿外,幾個仙子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等那侍女的哭聲遠了,她們才開始低聲議論。
“又死一個。”
“這都第幾個了?”
“唉,誰讓她運氣不好,撞上了。”
“你們說,昭華神君最近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不知道?”
“知道甚麼?”
“她和凜淵那兩位,當年是怎麼飛昇的,你忘了?”
那仙子壓低聲音:“你是說……點化飛昇?”
“對,不是靠自己修煉,也不是靠大功德,是被天帝點上去的。”
另一仙子竊笑道:“那樣的神格,本來就不穩,這都五百年了,要是沒有足夠的香火撐著,早該衰落了。”
“那他們這些年……”
“他們這些年,一直在想辦法穩固神格,具體怎麼做的,我不知道,但你看看現在這情況——昭華神君突然變成這樣,說明她那些手段,不管用了。”
“不管用?”
“對,要麼是她的信徒少了,要麼是她的信徒不信她了……”
神殿裡,昭華坐在榻上,臉色蒼白,她的手還在抖。
她當然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神力衰落,神格不穩,這是每個靠點化飛昇的神,遲早要面對的問題。
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香火,大量的香火。
而最快獲得香火的方法,就是在人間製造危機,尤其是在自己信徒多的地方。
天災,人禍,瘟疫,戰亂——甚麼都行。
只要那些人陷入絕望,就會瘋狂地祈求神明,祈求她。
那樣,無盡的願力就會朝她湧來……這是她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也是凜淵一直在做的事。
可眼下,為甚麼會突然衰落?
一定是有人,在搶她的香火。
昭華咬牙,厲聲道:“來人。”
一個童子從門外走進來。
那是一個看著只有十二三歲的男孩,穿著青衣,面容清秀,眼神卻很沉穩,他是昭華手下最得力的神官之一。
“主上。”
“靈汐,最近我的神力衰落得厲害,肯定是那鎮子出了甚麼問題,你去看看,是誰在搗亂。”
童子點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昭華又叫住他。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不管是誰,殺無赦。”
靈汐踏上鎮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街道兩旁的鋪子門板歪斜,有的直接倒在地上。
牆根底下蜷著人,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遠處有幾個黑影慢慢走著,步子虛浮,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靈汐收回目光,往鎮子中央走。
靈汐記得這裡原本有座廟,是昭華的廟,香火還不錯。
當他走近一看,現在那廟還在,可裡頭的東西全變了。
靈汐站在門口,看著那尊倒在地上的昭華塑像。
塑像斷成幾截,腦袋滾落在牆角,身子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塊,混著塵土,被隨意堆在一邊。
原來擺放神像的位置,現在立著另一個東西,是一尊木雕。
木頭很普通,連漆都沒上。
雕工也粗糙,眉眼鼻子都是大刀闊斧砍出來的,但能看出是個女子。
低眉垂目,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種說不出的慈悲。
靈汐盯著那木雕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問旁邊一個蹲著歇息的老人。
“老伯,這供的是誰啊?”
那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半大孩子,沒多想,往廟裡指了指。
“渡厄娘娘。”
“渡厄娘娘?”
“對,新來的神,這鎮上鬧疫病,死的人一茬一茬的,大夫都沒辦法,是娘娘來了,用香火給我們治病,才活下來這麼多人。”
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了點光。
“好人啊,好神,要不是她,我這把老骨頭早沒了。”
廟後頭有光,靈汐跟著人流往後走。
繞過破舊的圍牆,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擠滿了人,把每一寸地方都佔滿了。
人群中央,站著一個女子。
她戴著一個粗糙的面具,半蹲著身子,一隻手按在一個老人的額頭上,另一隻手託著一縷細細的煙。
那煙是香的,是香火願力的那種香。
凡人聞不到,但他作為神官能清清楚楚地看見。
老人原本蒼白的臉色,慢慢有了血色,旁邊的人看見了,眼眶都紅了。
“娘娘慈悲。”
“娘娘又救了一個。”
“謝謝娘娘,謝謝娘娘。”
那些人跪在她面前,他們用那種近乎虔誠的眼神望著她。
靈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渡厄娘娘,是真的在救人。
不是裝樣子,是真的在用自己積攢的香火願力,替這些凡人祛除病痛。
那些人對她的信奉,也是真的。
他們跪下去的時候,眼睛裡沒有畏懼,只有感激。
靈汐站在那裡,忽然有點恍惚。
靈汐想起昭華真人,真人坐在高堂之上,高高在上,面容威嚴,受著四方香火。
可真人有多久沒出過那扇門了。有多久沒親眼見過跪在殿下的那些人了……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不管怎麼說,真人是他的真人。
渡厄娘娘佔了真人的廟,推了真人的像,這事總要有個說法。
他往前走了兩步,然後那女子抬起頭來,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臉上。
靈汐是那副小男孩的模樣,眉眼普通,衣裳普通,混在人群裡一點都不起眼。
那女子穿過人群,朝他走過來了。
女子輕聲問道:“小孩,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你家裡人呢?”
靈汐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個小孩該有的樣子。
“我……我沒有家人了。”
那女子沉默了一下,眼神軟了幾分:“那你更不能在這兒待著。”
“這鎮上疫病還沒散盡,你往東走,過兩條街,有個姓陳的老大夫,他家院子裡搭了棚子,收留沒地方去的孩子,你去那兒待著,別亂跑。”
她的聲音如同春風和煦,輕輕摸了摸靈汐的頭:“你看著挺結實的,沒染上病,千萬別讓人抽了你的生命力去,要好好保護自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