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久之後,聽到真正當年的故人提到自己的名字,還是這樣心疼她的語氣,瑤黎內心十分感動。
她看著燕驚雪那張陌生的臉,心裡卻湧上一股暖流。
這是故人,是滄溟的人,是她的人。
瑤黎暗暗下定決心,自己也要盡全力去幫燕驚雪。
這是她最珍惜的第一個同伴,不是墨羽那樣需要試探的後人,而是真正和她同生共死於一個時代的、活生生的人。
但是在燕驚雪的講述之中,有一個事情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
墨羽這個時候開口,語氣振奮:
“那太好了!只要找到了虎符,就可以控制這些陰兵,從而真正解決這裡的問題!到時候不管是北辰的怨魂還是那個邪修,我們都有辦法對付了。”
子決卻歪著頭,看著燕驚雪:“哎,我想問個事,你想起了自己是甚麼身份之後,是甚麼感覺?就是……突然想起來自己是個五百年前的將軍,不覺得嚇人嗎?”
燕驚雪看向他,沉默了一會兒。
“既是慶幸,也是難過。”她輕嘆一聲道。
“慶幸的是,我還有餘力去懲處那些並沒有受到懲罰的惡人,五百年了,他們以為我死了,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但我想起來了,我就不會放過他們。”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難過的是,我為我的左路軍難過,他們跟我一起死在這裡,困在這裡五百年,到現在還無法解脫,他們的魂魄還在那祭壇周圍遊蕩,等著回家。”
她滿目悲慼:“也為我的帝姬難過。”
瑤黎的心猛地一顫。
“她死的時候才多大?十八?還是十九?我在北境打仗,聽說王城破了,聽說她為鑄劍身死,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瑤黎一聲長嘆。
她心中想,等到合適的時機,再把一切告訴燕驚雪。
她現在心頭湧起了一股迫切的渴望,想要儘快提升自己的實力。
快一點,再快一點,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自己,才能保護燕驚雪,才能保護左路軍那些被困了五百年的將士。
但還有一點吸引了瑤黎的注意,她想起剛才燕驚雪說的話——天神包庇邪修。
瑤黎看向燕驚雪,認真地問道。
“你所說的昭華包庇邪修是怎麼回事?如果是在昭華飛昇之前,她知道這裡有邪修倒也是正常,畢竟三皇子是邪修的身份,在他們北辰內部也很難被瞞住。但是我想知道的是,等她飛昇之後,包庇邪修是甚麼意思?”
燕驚雪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滿是譏諷。
“像這樣的陰氣集聚之地,天上怎麼可能看不見?”她說,“這麼大的怨氣,這麼大的死氣,只要是個有眼睛的神官,只要稍微有點感知力,都能察覺到不對勁……黑風谷這地方,五百年來一直這樣,天上那群人又不是瞎子。”
她輕輕閉上眼,沉入了回憶之中:“大概是一兩百年前吧,我記不太清了,在這裡困得太久,時間都模糊了,一年和一百年也沒甚麼區別。”
“昭華曾經和一些其他的神官來過這裡。”
瑤黎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跳漏了一拍:“他們發現了甚麼?”
燕驚雪說冷笑道:“發現了這裡的一切,發現了那些白骨,發現了那些被困住的魂魄,發現了這個陣法,他們站在谷口往裡看,甚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呢?”墨羽臉色凝重。
“然後昭華和凌無涯有過一次神識上的溝通。”燕驚雪的聲音冷下去,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她知道了這裡困著的是滄溟的將士,她也知道,如果這些魂魄被放出去,那麼他們肯定會把這一切說出去。”
“這麼多的魂魄,一旦進入地府,閻羅就會知道,閻羅知道了,整個天庭也會知道,到時候,昭華作為天神,卻與邪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縱容這種殘害魂魄的惡行,她的身份,她的名聲,她辛辛苦苦修來的神位,全都會受影響。”
瑤黎的手在袖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所以她想了個辦法,把這事糊弄過去了?”
“對,”燕驚雪點頭,“她跟其他神官說,這裡只是普通的古戰場怨氣,沒甚麼大不了的,用不著費功夫處理,讓他們別管了,那些神官聽她的,就走了。”
燕驚雪說到這裡眼睛紅了,咬牙道:“那是唯一一次,能拯救滄溟將士魂魄的機會……就這麼白白廢掉了。”
瑤黎聽完這話,胸口湧起一股巨大的憤怒。
那群所謂的天神,他們只在意自己作為天神的身份,只在意會不會被牽連。
他們看到了這些被困了數百年的魂魄,看到了這些死不瞑目的將士,看到了這個殘忍的邪陣,看到了那些還在黑霧中游蕩的怨靈——
然後他們走了,當做甚麼都沒看見。
像昭華和凜淵這樣的人,就應該被拉下神壇,扔到泥土當中,讓他們看看自己造的孽。
瑤黎死死咬著牙,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心頭的憎恨。
她怕這憎恨灼燒得太強烈,會被發現,天上還有人在看著她,她不能暴露。
燕驚雪接上她的話,又冷笑了一聲。
“可不是嗎?他們在凡間是甚麼樣的人,到了天上還是甚麼樣的人,披上神袍,就真當自己是神了?就真以為自己乾淨了?”
她抬起頭,看向黑沉沉的天空,那目光裡滿是輕蔑和不屑。
“要怪也只能怪天道不公,竟會讓如此的人飛昇。”
燕驚雪話音一落,忽然一陣劇烈的震顫從山谷深處傳來。
瑤黎猛地抬頭,看向祭壇的方向。
那面插在白骨祭壇頂端的黑色戰旗,正在劇烈顫動,像被狂風撕扯一般。
墨羽的聲音發緊:“不好,那是陣眼,鎮壓整個山谷,現在陣眼不穩,整個山谷的怨靈都可能失控。”
山谷四周的黑霧突然沸騰起來,剛剛還勉強能看清的視野,就被濃稠的黑霧重新籠罩。
瑤黎沉聲道:“邪修在催動陣法,他發現我們要拿虎符了,開始調動陰兵的力量。”
遠處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無數陰兵從黑霧中湧現,比之前多得多。
它們不再是零零散散地出現,而是列隊般地湧出來。
就在這混亂之中,那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到了。
“虎符,你們帶不走,進了這谷,就別想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