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叔,周家郎君。”
她的聲音讓周老大和周老二愣了一下,動作稍停。
“你們在邊境打仗,面對的是看得見的敵人,是刀是槍是戰馬,你們不怕,是因為知道怎麼對付他們,殺就完了。”
她抬手指向渾濁的河水:“但水裡的東西,不一樣。”
“它不跟你們拼刀槍,它鑽進你們的腦子裡,讓你們看見最想見的人,聽見最想聽的話。”
“你們現在滿腔怒火衝下去,看到的可能不是妖怪,而是你們的女兒小蓮,在笑著喊‘爹,大哥哥,快來接我’。”
周家父子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
“等你們毫無防備地靠近,它就會把你們拖進最河底,你們會死,死了之後,魂魄也逃不掉,會被它煉成新的倀鬼。”
“到時候,你們非但救不了小蓮,反而會變成幫兇,去害鎮子上其他像小蓮一樣的人,騙他們的爹孃,他們的孩子。”
瑤黎停頓了一下,看著父子倆驟然變得蒼白的臉。
“你們覺得,”她輕聲問,“小蓮若是知道,她的父兄為了救她,變成那種害人的東西,她會願意嗎?”
“她盼了三年,盼你們平安回家。”
“是盼你們回來,一家人團圓,不是盼你們回來變成妖物。”
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周家媳婦低低的啜泣聲。
周老大手裡的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魁梧的身子晃了晃,抬手捂住了臉。
周家二郎也緩緩放下了獵叉,肩膀垮了下來,眼圈更紅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老大抹了把臉,眼睛還是紅的,聲音沙啞地問道:“那仙師,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小蓮還能救回來嗎?”
墨羽看著周家父子,沉聲道:“要救人,必須先除掉那倀鬼。”
周老大急切道:“在哪兒?我們跟仙師一起去!”
“不可,”南溪搖頭,“那地方兇險,你們沒有靈力護體,去了反而可能會給我們添亂。”
瑤黎眉頭忽然微微蹙,在她腦海深處,一個尖銳的童聲祈願猛地紮了進來:
“娘!救命!有怪物!嗚嗚嗚——”
“救救我!我不想被吃掉!”
哭嚎得撕心裂肺,傳來的願力求生欲極強。
方位就在青河上游,離這裡不算太遠。
南溪沉聲道:“師兄,我的鈴鐺感應到我們的陣法裡似乎有波動。”
“走!”墨羽當機立斷,眾人立刻迅速趕去。
剛走出不到半里地,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隱隱約約的孩童尖叫聲,還有婦人驚恐的呼喝聲,霎時間傳來。
“在前面河灣!”南溪道。
幾人加快腳步,衝了過去,河灣一處淺灘旁,景象駭人。
一個三四歲的男童大半身子浸在水裡,正被一隻怪物用爪子按著。
那怪物形似虎,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片,嘴裡獠牙外露,正低頭去咬孩童。
一個年輕婦人,正死死抱住怪物的一條後腿,用盡全身力氣往後拖,撕心裂肺地嘶喊:
“放開我兒子!畜生!放開!”
她顯然只是個普通農婦,力氣遠不如那怪物,卻死活不鬆手。
瑤黎看到那婦人拼死護犢的樣子,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畫面:
漫天烽火中,一個身著銀色輕甲、手持長槍的颯爽身影,勒馬回身,對著身後馬車裡的她厲聲喝道:“黎兒趴下!母后替你開路!”
那是她的母后,滄溟的皇后,同樣能躍馬提槍、守護家國。
“水虎!”趙虎低吼一聲,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別傷到孩子!”墨羽喝道,同時雙手快速結印。
南溪的銀色鈴鐺辨靈飛出,懸在孩童上方,灑下一片柔和的清光。
水虎被清光一照,動作一滯,發出憤怒的咆哮。
墨羽的法訣已成,數道青藤般的靈索從地面鑽出,閃電般纏向水虎的四肢。
水虎掙扎,但靈索堅韌,很快將它捆了個結實。
那婦人見狀,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一把將嚇傻了的兒子從水虎爪下搶了出來,緊緊摟在懷裡,退到岸邊,癱坐在地,後怕得渾身發抖。
水虎被靈索捆住,掙脫不得,兇焰頓消。
它那雙猩紅的眼睛轉了轉,竟然口吐人言,聲音嘶啞:
“上仙饒命!上仙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上仙放過小的!”
墨羽冷聲道:“孽畜,竟敢在此害人!”
水虎慌忙道:“小的、小的只是一時餓昏了頭!再也不敢了!”
它眼珠亂轉,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急急道:
“上仙們可是在找那河裡作亂的東西?”
南溪眼神一厲:“你知道?”
水虎連忙點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知道!知道!小的在這河裡活了有些年頭,那東西的事,知道一些!”
“小的知道河倀在哪兒!”它討好地看著墨羽和南溪。
“只要上仙饒小的一命,小的願意帶路!真的!”
水虎被靈索捆著,不敢亂動,眼珠滴溜溜轉。
它抬著爪子,指向河上游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河岸。
“就在那兒,那棵老柳樹下。”水虎嘶啞道,“那東西的骨頭,就埋在那下面的泥裡,小的親眼見過它在那附近徘徊。”
“你帶路。”墨羽收緊靈索,冷聲道,“若敢耍花樣,立斃你。”
“不敢不敢!”水虎連連點頭。
一行人押著水虎,小心地朝那棵老柳樹走去。
走到離柳樹還有三四丈遠時,水虎停下了。
“就是這兒了。”它說,“樹下那片泥地下面。”
墨羽示意趙虎和李鐵樂看好水虎,自己和南溪、瑤黎小心地靠近那片泥灘。
就在他們走過去的剎那,腳下原本只是鬆軟的泥地,突然變得如同流沙一般,猛地向下塌陷。
“不好!”墨羽低喝一聲,猛地向上躍起。
但他腳下的吸力太強,他的身體只拔起一半,就開始向下沉。
南溪和瑤黎也一樣,南溪反應極快,銀色鈴鐺光芒大放,化作一圈光罩護住她。
瑤黎只覺得雙腳瞬間被冰冷溼滑的淤泥裹住,一股巨力將她往下拖,淤泥已經沒過了膝蓋。
就在這時——
“哈哈哈哈哈!”
一陣刺耳的大笑聲從旁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