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黎腳步猛地一頓,渾身瞬間繃緊。
她倏地回頭,看向廟內,神像依舊泥胎木塑般立在那裡,毫無異狀。
走在前面的墨羽和南溪毫無所覺,已經步下廟前的石階。
——只有她聽到了。
瑤黎深吸一口氣,跟上前面的人,她面上不露聲色,心跳卻微微加快。
那哼聲似乎是衝著她來的,為甚麼?因為她多看了幾眼?
她一邊隨著眾人往鎮上走,一邊在記憶中飛快搜尋。
五百年前,她認識的人裡,有河君這號人物嗎?
她按捺住紛亂的思緒,決定先看看鎮長能找到甚麼記載。
回到鎮上劉家小院,趙虎迎了上來。
“墨羽師兄,你們可回來了。”他粗聲道,“那陣法一直沒動靜,連個水花都沒起。”
天色已經漸晚,河面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線裡,更顯得渾濁不清。
墨羽道:“也罷,先休息,夜間或許才是它活躍的時候,趙虎,李鐵樂,你們先回鎮長安排的住處休息,後半夜來換我和南溪師妹值守。”
“是,師兄。”
鎮長早已安排好了幾間乾淨的客舍,瑤黎回到分給自己的小房間。
她坐在床邊,沒有立刻躺下。
白天在河君廟聽到的那聲冷哼,還有那莫名的熟悉感,一直在她腦海裡盤旋。
她試圖回憶五百年前的面孔,想著想著,白天的疲憊湧了上來。
她吹熄油燈,和衣躺下,窗外傳來隱約的流水聲。
可漸漸地,那水聲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瑤黎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水邊,周圍霧氣朦朧,看不真切遠處。
她看到一個穿著淺藍色長袍的背影,背對著她,坐在水邊的青石上。
那背影很清瘦,袍服樣式古樸,竟然很有五百年前滄溟國的古風。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和白天在河君廟門邊聽到的一模一樣。
“哼!”
竟有點像孩童在鬧脾氣。
瑤黎心中一動,朝著那背影走去。
她繞到青石前面,坐在石上的是個年輕男子。
他面容清俊,眉目如畫,眼神溫潤,生了一副似乎很不愛生氣的笑臉皮囊。
但此刻,他嘴角向下撇著,滿臉寫著不高興。
瑤黎看到這張臉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她認出來了。
“沈相公?”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那藍袍公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冷哼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他語氣涼涼,夾槍帶棒的:“你還記得我啊,帝姬殿下,哦,不對,現在該叫您雲黎師妹?”
瑤黎震驚,這人是沈青瀾。
滄溟國司雨的雨師,天賦異稟的水法修士,同時也據說在滄溟國民間也有信徒,但當時瑤黎並未過問這些細節。
他性格有些跳脫不羈,但在正事上從不含糊。
沒想到……
瑤黎壓抑著心底的激動,顫抖道:“沈相公,這裡是我的夢?還是怎麼回事?”
“是夢,也不是夢。”沈青瀾沒好氣地道,“是我藉著你今天沾染的那點河廟氣息,費了點勁兒,把你一絲神念拉過來的,不然你以為我樂意看你?”
瑤黎被他這話噎了一下。
“你是青河的河君?”她問。
“不然呢?”沈青瀾翻了個白眼,“蹲在那個破廟裡吃灰的泥胎,除了我還能有誰?”
他忽然湊近一點,盯著瑤黎,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敘舊先放一邊,瑤黎帝姬,我找你,可是來要債的。”
“要債?”瑤黎愣住了,“甚麼債?”
“五百年前的債啊!”沈青瀾一下子提高了聲音,顯得很激動,“你不會以為,你們滄溟皇室欠我的,就是你哥那個混蛋叛國這麼簡單吧?”
瑤黎的心沉了下去,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請您說清楚,為甚麼您現在法力盡失,是和滄溟國有關嗎?”
沈青瀾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得悲涼。
“好,我就給你講講。”他像是要把憋了五百年的鬱結都吐出來。
“當年,北辰國勢大,不只是兵強馬壯,他們軍中,還暗藏了不少魔修,驅役魔物,手段陰毒。”
“老國君,也就是你父親,早就察覺了,他知道,光靠軍隊硬拼,代價太大。”
“所以,他秘密召集了我們。”沈青瀾指了指自己。
“我們這些,算是有幾分天賦、能與水脈溝通的修士,還有幾個真正得了敕封、負責一方風雨的小神、地只。”
“老國君以國運為憑,與我們定下契約。”
“我們調動自己轄地的水靈之力,甚至分出一部分本源仙力,匯入滄溟的國運珠之中。”
“這些力量,會被國運龍珠調和,用於穩定滄溟全境的水脈。”
“目的很簡單,絕不能讓北辰的魔修,利用水脈搞出大洪水、或者汙染水源,從內部瓦解滄溟。”
瑤黎屏住呼吸聽著,父皇原來還做了這樣的安排,父皇為了百姓黎民,真是面面俱到。
為甚麼他和母后沒有飛昇,反而是無恥的兄長飛昇了,瑤黎一時間被氣到胸痛。
沈青瀾繼續道,語氣帶著追憶:“那段時間,滄溟境內,確實風調雨順,即便戰事最吃緊的時候,幾條大河也穩穩當當,沒有氾濫,也沒有枯竭,瘟疫都少了很多。這都是我們這些水官在暗中維繫的代價。”
“我們的力量,和國運龍珠,和滄溟國運,是綁在一起的。”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上濃濃的恨意。
瑤黎也想到了,都是凜淵那個畜生!
“可是!你那好哥哥!凜淵!”沈青瀾咬牙切齒。
“他竟然為了一個敵國女人,陣前投降!把整個滄溟國拱手獻了出去!”
“國運瞬間崩了!”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瑤黎,眼圈有些發紅。
瑤黎也眼睛紅紅地看著他,那一刻,瑤黎的心情比沈青瀾更痛。
“你知道那是甚麼感覺嗎?”
“就像你身體裡最重要的一條經脈,被人硬生生扯斷了!”
“反噬!劇烈的反噬!好多老夥計當場就靈性潰散,魂飛魄散!稍微強一點的,也重傷沉眠,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
“我因為當時離王都最遠,牽連稍弱,又恰好在這青河水脈的節點上,才僥倖沒死透。”
“但本源大損,神位動搖,香火也因滄溟覆滅而漸漸斷絕。”
“我撐了不到一百年,就不得不陷入沉睡,減少消耗。”
“這一睡,就睡到了現在。”
沈青瀾說完,胸膛起伏,顯然情緒激動。
他瞪著瑤黎。
“現在你知道了吧?”
“你們滄溟皇室,欠我的,欠那些死去同僚的,何止是一條命,一個國?”
“是整整五百年的沉睡!是差點魂飛魄散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