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宮的後花園裡,春天,桃花開了,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頭髮紮成兩個小髻,手裡握著一把木劍,木劍比她的人還高。
凜淵站在她面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頭髮用玉冠束著,腰間掛著一枚玉佩。
他蹲下來,把木劍從她手裡拿過去,削掉一截,又遞還給她。
“太長了吧。”七歲的她仰著頭。
凜淵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長點好,長點能練臂力。等你練好了,哥給你換鐵的。”
“真的?”
“真的。”
她高興得跳起來,木劍在手裡揮舞,差點砸到凜淵的臉。
他笑著躲開,從背後握住她的手,教她怎麼出劍。
她那時候覺得,哥哥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她長大以後也要像哥哥一樣厲害。
不,要比哥哥更厲害。
她保護父皇母后,保護滄溟。
畫面一轉,她十五歲了。
木劍早就換成了鐵劍,鐵劍又換成了更好的劍。
畫面再轉,她十八歲了。
滄溟和北辰的戰爭打到了第三年。
凜淵從戰場上回來,臉色很不好,眼窩深陷,嘴唇發白,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他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一整天不出來。
她去敲門,他不應。她推門進去,看見他坐在案几前,手裡捏著一份戰報,手指在發抖。
“哥,怎麼了?”
凜淵抬起頭,他的眼睛是快要燒乾了的紅。
“黎兒,”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如果有一天,哥需要你幫忙,你會幫哥嗎?”
“當然會。”她想都沒想。
畫面到了鑄劍臺,她被鎖鏈綁在柱子上,冷得發抖。
凜淵站在臺下,昭華站在他旁邊。
鑄劍師走上高臺,鐵水在劍模裡翻滾,咕嘟咕嘟冒著泡……
太痛了……
但畫面沒有停,它繼續往下走。
凜淵教她練劍的時光又回來了。
只是凜淵握著劍,朝她的心口刺來。
她躲開了,驚慌地看著他,問他為甚麼。
他不說話,一劍接一劍,每一劍都刺向她的心口。
她問他:“哥,為甚麼?你為甚麼要這樣?”
她終於不再問了,她開始反擊。
木劍在她手裡轉了一個圈,格開凜淵的劍,反手刺過去。
劍尖刺進他的胸口,他停住了,像一座被人按了暫停的雕塑。
他像鏡子一樣碎了,碎片從她面前飛過去,落在黑暗中。
瑤黎猛地睜開眼睛,她的手在發抖,渾身是汗,衣服溼透了。
瑤黎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的人。
她回來了,從那個幻境裡裡回來了。
姬玄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帝姬,你出來了,不同意,很多人進去就出不來了。”
瑤黎深吸一口氣,把還在發抖的手緊握成拳頭,穩住自己。
“那面鏡子……它不是在照我的心魔,它是在放我的記憶,從最好的放到最壞的,從開始放到結束。”
“是,”姬玄說,“這個陣法的厲害之處,不是讓你看你最怕的東西,是讓你看你最放不下的東西,然後把它變成你最怕的東西,它讓你看著那些日子一點一點地爛掉,爛到最後,你親手把它打碎,打碎了,你就醒了;打不碎,你就永遠困在那裡。”
“帝姬,你身邊的人,還沒有醒。”
瑤黎轉過頭,看見蘇衍還站在那面鏡子面前。
鏡面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一群人穿著錦袍玉帶,坐在一張長桌前,最中間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手裡舉著一隻玉杯,笑容滿面,他在對蘇衍說話。
“衍兒,你是蘇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金丹期指日可待,將來蘇家的家主之位,非你莫屬。”
蘇衍站在鏡前,眼裡閃亮發光,那也是曾經是他天之驕子的過往。
瑤黎先行一步,這心魔也只能蘇衍自己戰勝。
光路在前面越來越寬,從一條小徑變成了一條大道。
那些懸浮的鏡面越來越少了,水面的顏色也在變,從純黑變成了暗紅。
水底下有光,紅色的光,像火一樣熊熊燃燒。
她加快腳步,光路在前面拐了最後一個彎,然後——
火海呈現在她眼前。
是真正的火海,一片無邊無際的岩漿海,像有人把太陽打碎了,碎成了千萬塊,鋪在地上。
岩漿在緩緩流動,咕嘟咕嘟冒著泡,每一個氣泡破裂的時候,都會噴出一小股火焰,像從地底深處噴出來的呼吸。
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皮發緊,呼吸進去的空氣像火一樣燒喉嚨。
火海中央,有一座火山,火山口的正上方,懸著那顆珠子——曦和珠。
它比在鏡淵深處看到的更大了,像一顆真正的太陽,散發著刺目的金光。
那些光落下來,落在岩漿上,岩漿沸騰得更厲害了。
它就在那裡,看得見,夠不著。
它的下面,蹲著一隻東西。
它有麒麟的身形,龍首,鹿角,牛尾,馬蹄,但身上沒有鱗片,而是覆蓋著一層暗紅色岩漿一樣的面板。
面板裂縫裡滲著光,像是面板下面裹著一團火。
兩團金黃色的火焰在眼眶裡跳動,沒有瞳孔。
它蹲在火山口邊緣,像是在打盹。
但它的尾巴在甩,每甩一下,尾巴尖就會甩出一串火星,落在岩漿裡,濺起一朵小小的火花。
這是曦光秘境的鎮守者。
瑤黎站在火海邊緣,看著那隻東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打不過。
別說打,靠近都難。
那東西身上的溫度,隔著幾十丈遠都能感覺到。
已經有人到了,二三十個修士,散落在火海邊緣,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看,不敢輕易去進攻。
一個老道士從人群中站起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
他穿著灰色的道袍,背後插著一柄拂塵,手裡拿著一柄桃木劍。
他走到火海邊緣,目光掃過人群:“諸位,那隻畜生,是這裡的鎮守者,不殺了它,拿不到珠子,老道不才,願意打頭陣,但老道一個人打不過,需要諸位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