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神官,用人間的冤魂養自己的神力。天庭的神官,編故事騙百姓的香火。天庭的神官,把活人釘在江底幾十年不放。”
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這樣的人,也配叫神官?”
周玄度的臉漲紅了,那些百姓也在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了恐懼,只有憤怒。
他抬手又要施法。
這一次,他的手指畫出的符文更大,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意。
他不是要鎮壓怨魂了,是要殺瑤黎。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夠了。”
是師尊,他醒了。
他撐著石頭站起來,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是清明的。
他走到瑤黎身邊,看向周玄度。
“你是天庭的神官,下凡殺一個修士,傳出去不怕丟人?”
周玄度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師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人身上,居然也有一層神光籠罩,隱隱在心口跳動。
是……同行嗎?
他咬了咬牙,收回了手。
“這件事沒完!”他看著瑤黎,聲音冷得像冰。
“你砸了我的廟,毀了我的陣,放了我的怨魂,這筆賬,我會跟你算的。”
他轉身,走進那道光柱裡,江面上恢復了平靜。
周玄度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一定會回來
瑤黎站在江邊看著那層光暈一點一點地消散。
剛才那一劍,劈碎周玄度的符文,把她剛剛恢復的香火之力又耗掉了大半。
“諸位。”瑤黎站起來,轉過身,面朝那些百姓。
“剛才那個人,是天庭的神官,這塊碑,是他立的,這些姑娘,是他釘在江底的,他不是來救人的,他是來殺人的。”
“在他回來之前,我們要把這塊碑砸碎,你們願意幫我嗎?”
那些祈願像細流一樣,從四面八方流過來,流進瑤黎的身體裡,流進那尊鼎。
百姓的願力在她體內匯聚之後自然溢位的,瑤黎轉身走到江邊,把手伸進水裡。
那些願力順著她的手臂流進江水,流進水底的淤泥,流進那塊沉默的碑。
“帝姬,再加把勁,碑上的禁制在鬆動,那些願力在沖垮它。”
碑面上的符文開始暗淡了,碑身震動起來,瑤黎知道時候到了。
她舉起黎光劍,把鼎裡所有的香火之力全部灌進劍身,劈向那些困住碑的禁制。
金色的劍光劃過江面,碑面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在劇烈晃動後,終於滅了。
裂紋從碑頂蔓延到碑底,佈滿了整塊碑面,清脆的碎裂聲隨之傳來。
那些碎片落在那些被壓了幾十年的屍骨旁邊,屍骨中間,一個紅色的身影漸漸飛起……
周氏她穿著那件嫁衣,她飄到瑤黎面前。
“謝謝你,我自由了……”
她朝那束光飄去。
江面安靜了,百姓們還跪在江邊,還跪在那裡,像一尊尊雕塑。
所有人都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
那片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只有太陽,暖暖地照著。
瑤黎站在江邊,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她做到了,但她也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百姓們還沒有散,好像所有人都覺得,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不該急著回家。
翠娘還抱著瑤黎的腰,臉埋在她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她的眼淚把瑤黎的衣服浸溼了一大片,溼漉漉的,貼在面板上,涼涼的。
瑤黎沒有推開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沒事了,”瑤黎輕聲說。“都過去了。”
翠娘臉上全是淚痕,嘴角卻在微微上揚。
“姐姐,那些姐姐們……她們真的走了嗎?”
“走了,都走了。”
翠娘又笑著哭,她用手背擦了擦臉,擦得滿臉都是淚和泥,像一朵被雨淋了很久的花,終於等到了太陽。
瑤黎走到貞烈祠前,廟門還開著,神像的碎片還散落在地上。
瑤黎站在廟門口把那塊匾額摘了下來。
“從今天起,這裡不叫貞烈祠了,這裡叫義祠。”
“為甚麼叫義祠?”有人問。
“貞烈是別人給她們定的規矩——守寡是貞,殉節是烈,不守就是失節,不死就是不義。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們願不願意。從今天起,這裡不供貞烈,只供義。不是她們欠了誰的義,是這世道欠她們一個義。她們不該死,該死的是那些逼她們死的人。這塊匾,是替她們討的。”
…………
一行人下了山坡,回到渡口邊那戶老夫妻家裡。
老太太已經把飯菜熱好了,看見瑤黎渾身是傷,甚麼都沒問,就去燒水。
瑤黎扶著師尊在院子裡坐下,她把手覆在他額頭上,把剛剛從百姓祈願中獲得的那一點點香火之力渡給他。
“師尊,你的傷……”
“死不了。”師尊打斷她,聲音還是有些虛。
瑤黎沉默了一會兒。
“師尊,剛才那個天庭的神官,為甚麼看見你就收手了?。”
師尊沒有睜眼:“也許吧。”
“你身上是不是有甚麼東西,讓他忌憚?”
師尊睜開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丫頭,你想問甚麼?”
瑤黎咬牙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從一開始就知道?”
師尊淡淡一笑:“丫頭,你的想象力真豐富,沒有的事。”
瑤黎的呼吸停了一瞬,這個回答也在她意料之內。
瑤黎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給師尊倒了一杯水。
“師尊,你先休息,明天我們再商量接下來怎麼辦。”
天黑了,瑤黎躺在老太太給她鋪的床鋪上,閉著眼睛,難受地翻來覆去。
身體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在翻湧,像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怎麼都化不開。
太奇怪了,是自己的傷太重了嗎?
她翻了個身,那股悶更重了,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壓得她喘不上氣。
她猛地坐起來,一口血噴了出來。
這血竟然如此冰冷,甚至還凝結成了冰花。
“帝姬!”
姬玄的聲音在她識海中炸開,異常驚慌失措。
“你的身體裡有東西,不是毒,是神力的殘留,是那個灰衣女子給你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