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護大陣內的殿閣,已不知歷經多少年所,蒿草沒徑,滿目蕭然。
秦宣踏著碎石殘磚,在斷梁殘柱間穿行。
不多時,又尋到一株朱血芝。這一株年份稍淺,卻也足一甲子,能值二十來塊靈石。一名煉氣修士,囊中有個百十塊靈石,已算頗有家資。
秦宣一面挖藥,一邊在腦中默想從大殿門口至眼前這片區域。
將兩株靈藥連線,朝兩側扇形搜尋。
當他尋著第三株血芝幼苗時,心中猜測幾乎得到應證。
此地是耿太公洞府,不是荒野,也非藥園。
能長出同類靈藥,十之八九是當年殿宇傾塌時,有藥種四下散落。以此推測,近處或有藥庫丹房。
秦宣更有目的性的尋找。
終於,在與三株靈藥都不算遠的地方,他在一間坍了半邊的石屋中,瞧見一尊丹爐。它高約丈二,三足四耳,通體青銅。
這爐子比他的百寶袋的肚量還大,試著掰了一下,掰不動,帶走就別想了。
“小,小,變小!”
秦宣朝丹爐唸了幾聲,隨後被自己逗笑了。
縱身躍上爐沿,探首向裡張望。
爐膛內除了塵土碎石,還積攢藥灰,灰中生出幾株碧草,帶著些微靈性,想來是從當年遺落的丹砂中孕化出來的。
秦宣沒去挖掘,跳下丹爐,四下尋找,瞧瞧這丹房可還留下可用之物。
尚存的半壁石牆上,幾幅灰撲撲的掛畫還算完好。有《鎮點陣圖》,有《還丹天象圖》,盡是煉氣士祈禳丹成的吉祥畫兒。
譬如那幅《洞仙護鼎圖》,旁邊書著一聯“群洞真仙齊護鼎,一粒金丹自通靈”。
“看來耿太公煉丹時也講究玄學。”
爐後十來步,有一丹臺,白玉臺面裂作三塊,堆著一層厚厚積灰。
臺上散著幾卷竹簡,秦宣眼睛一亮,忙上前撣去灰塵。
前頭幾卷,刻著瘦硬小字,非是煉丹感悟,而是燒丹不成後的自我寬解,以及雜七雜八的煉丹日常。
感覺像是寫煉丹日記。
比如:
[大燕乾元歷四月,今日貧道煉丹未成,非資性駑鈍,實乃那賣獸金炭的奸商欺心,以劣充好,致爐焰不熾,兼之天氣陰沉,是以敗耳。]
“這耿太公,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秦宣吐槽了一句,盡寫這些沒用的。往下連翻幾卷,終於有一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上書:《三華伏炁丹》。
‘朱血凝砂養神炁,卷丹鴨藤抱露開...’
‘取三兩朱血芝為主藥,以寅時朝露浸透,竹刀切片...卯酉抽添,進火退符...’
這是一卷丹方,且記載詳細。
秦宣記得,元松觀內丹房裡頭,常用朱血芝煉“歸伏餌”,那也是一類伏炁丹,具備凝神伏炁之效。
丹藥若無特殊功用,常分露丹、食丹、草丹。
分別應著精氣神三寶。
元松觀的歸伏餌,便是草丹中的一種。細較丹方中所述功效,似乎比耿太公這“三華伏炁丹”略遜一籌。
棄了耿太公的《煉丹甩鍋日記》,將丹方竹簡收入百寶袋中。
得到此物,秦宣已覺不虛此行。
正自欣然間,目光掃過丹臺,忽見那積灰之下有一處微微隆起,方才被竹簡一碰,又塌了下去,這一來愈發顯眼。他順勢將衣袖一拂,震散浮灰。
灰塵下,歪倒著一尊小銅爐。
那銅爐不過三個拳頭大小,三足兩耳,通體青綠。俯身拾起,入手沉甸甸的,爐蓋上刻著“金華”兩個小字。
秦宣把這小丹爐也收入囊中。
再尋找一番,丹房中已無可用之物。
他一路向耿直等人所在的方向找去,除了少許靈草,滿目碎瓦頹垣,就算有寶,也壓在下方,難以尋覓。
難怪耿直那般大方。
靠近這片小天地正中附近,遠見一道道寶光,分據四方,恰似撐起大殿的石柱一般。
鄔老大等人,就圍在那柱狀寶光跟前。
可以看到,裡邊有東西浮浮沉沉。
“秦兄弟,快來助我!”
鄔老大一見到秦宣,搶在金衍書之前呼喊。秦宣走近一瞧,鄔老大面前的柱狀寶光中,正懸有一張獸皮,上面的字,他一個也認不得。
鄔老大卻不斷咽口水,渾身不受控制,一直在打擺子。
“這是甚麼?”
鄔老大顫音道:“眾妙之妙,只書不字,法無其體,道只餘痕。”
秦宣瞬間反應過來,鄔老大口中這十六字,不獨適用於妖,對人鬼仙魔諸道,俱是一樣的道理。
九州大教、各族各道的無上經典,皆以截然不同的文字來呈示。
或者說,那並非文字,而是道法的特殊載體。
只因大道無痕,眾妙之法便無從落於筆墨。
當下年月記載,世人稱為“近古”。秦宣記得,《遠古文字遺存註解》中有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前,年月記做“亂古”。
在這兩段歲月之中,不少大能人物推衍大道,留下諸多“秘學”。
秘學中的記載,類似象形文字,日月山川,各蘊其意,每一個字元,都須得靠自家領悟。
人鬼仙魔,九州眾道的秘學大相庭徑。想參習別家真法,直是難如登天。
故而,秦宣不可能看懂妖族秘學。
鄔老大自然知曉這種常識,趴在寶柱上,魚眼死死盯著其中的獸皮,他們之間相隔不過尺許,卻恍若天塹:
“這是我妖族的聖靈妖書,直指大道!”
“秦兄弟,你助我取得此書,未來我還你一樁大緣法。”
秦宣望著那繁瑣禁制,帶著幾分無奈:“鄔兄,我也無能為力。”
那邊的金衍書雙目通紅,嘶聲喊道:“何須未來的大緣法,眼前就有現成的大緣法!”
秦宣走了過去,金衍書面前的寶柱中,懸著一個紫色匣子,正自放出光華。光華中不斷有文字綻開,一閃即逝。
這一次,秦宣感受到一種強烈共鳴。
他與金衍書一般,也雙目通紅。
金衍書拍打著寶柱,大吼道:“這是紫檀匣經、紫檀匣經!是我道門大秘中的一種載錄之法,曾驚動亂古歲月,三會年之前,有人憑此成道!”
秦宣掏出了一柄法劍,銀燦燦的劍光亮起,直朝寶柱砍去:
“紫檀匣經在此,日久必然荒廢,必須帶走。”
金衍書聽罷,也從百寶袋中掣出一根狼牙巨棒,狠命砸將過去。
但無論二人怎麼砍砸,都撼動不了這寶柱分毫,其中的紫檀匣經,依舊安然放著光華。
“耿直!如何才能破了這柱子,你快快說來!”
鄔老大聲音裡已帶了哭腔。
耿直正拿著一塊石板,在老黃、老吳幫助下,於四方寶柱中央的檯面上描畫著甚麼。聽了鄔老大的話,他嘆了一口氣:
“耿某實在不知。”
“這是你師父的洞府,你怎會不知?!”
“家師也只是看守這些寶書,並非寶書的主人,若耿某身負這般傳承,那霍兄弟又怎能背刺得了我?”
耿直又道:“家師留遺,洞府中的寶物,有緣者得之,得不到,便是無緣了。”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金衍書仰天長嘆:
“寶經近在咫尺,卻觸及不得,人世間至痛至苦之事,莫過於此了。誒,金某要在這裡寫下一個‘慘’字。”
說著咬破手指,在寶柱上血淋淋寫了個“慘”字。
秦宣多歷坎坷,心性較常人穩當許多,刻下也頗為抑鬱。當金衍書崩潰時,他走到耿直身側,見檯面上一圈古怪陣圖,不知有何用處。
陣圖當中,臥著一隻巨龜。
龜殼佈滿青苔,龜首低垂,雙目緊閉,看上去已死了不知多少年。它的背上馱著一塊石碑,碑文模糊難辨,也不知是哪般歲月的舊物,透著古老滄桑之氣。
“耿家主對那些寶經一點也不動心嗎?”
秦宣看似隨口一問,實則觀察他的反應。
耿直手上不停,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陣圖:“動心,但也沒法子。寶經既得不到,總不能白來一趟,只好帶這些回去研究研究。”
他說的坦蕩,秦宣卻半個字都不信。
這陣圖,必定大有來歷。
他細細觀摩,從邊緣一直看到陣圖中央,直至老龜背部碑文,連線起來,像是一副圖譜。
耿直看破了他的心思,笑道:
“秦公子,不瞞你說,耿某也只是收集這些陣圖的邊角。其核心符刻,只怕比那些寶經還要古老。你若是能看懂,那真是潑天造化。”
秦宣聽他這般說,便知道自己多半沒甚麼機會。
不過...
待他靠近大烏龜背上的石碑時,猝不及防間,腦海中的古鏡光華一閃。石碑上似有一道無形白芒,如雷似電,直奔他腦海而來,旋即被古鏡吞沒。
那石碑彷彿存在意識,瞬間收斂了自身氣息。
無人察覺這等異動,秦宣倒吸一口涼氣,雙目之間跟著一陣清涼。
再抬眼看石碑時,詭異的事發生了。
原本全然看不懂的碑文,此刻竟化作一隻只鳥形文字,翩翩欲飛,見形知義。
那上方赫然寫著:
“酆都崩落,第五陰城,幽州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