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經緯司9
醉酒才能套話,破曉光很愛和離珂喝酒,但每回撒酒瘋的都是他,這局輸了就約下局,下局輸了就下下局,幾番應戰,終於認清實力懸殊,好在破曉光性子不錯,還算討離珂喜歡,平日裡也能上桌和她說說話。
寺院千年有她,卻無人知她。戰爭兵燹,亦有火災地震,毀的毀,燒的燒,等到破敗不堪,再重新修葺,也只有她還在。
以往來霖城,司主要在,破曉光習慣走前都會討杯酒喝,但這次,或說來了也有兩三趟了,破曉光都沒見著人。
一開始,玄參也閉口不談司主一事,或許是他不願多說,又可能是陰陽有別,他不宜多說。
無妨,破曉光並非凡事都要扒拉,何況天寒地凍的,還是問些正經事為好,於是便岔開了話題。
上回在安寧療養院天台上,他和玄參遇見的那位五階鎮魂師,正是經緯司一直在四處通緝的叛徒周默。
周默習的也是木控術,正是他上回用了一招無相瘴林幻術,這才短暫隱藏了鬼的氣息,讓他們第一時間沒有察覺出來,而且同樣使用木控異能的劉放,居然也被自己平時用的術法干擾,要知道,劉放可是六階鎮魂師。
若僅論周默自身實力,無論他的無相瘴林偽裝技法多麼精湛,他們三人都不可能毫無察覺地忽略任何異樣,特別是同樣會此類術法的劉放。這或許就是這傢伙投靠鬼界的緣由,很顯然,他的實力已遠超五階鎮魂師的水平。
至於周默為何會背叛經緯司?聽人說他和齊家那位二貨齊碩士起了衝突,周默自恃天賦異稟,不甘在齊家按部就班地修煉提升,於是悄悄入了鬼道。
後來,公司發覺異常,對周默開展調查,他便無所顧忌,盜走了公司數項秘法,這丟的秘法裡面,就有關於煉化亡魂的部分,此秘法極為陰損,為正道所不容。
前陣子,總部又加派了一支由多位資深鎮魂師組成的密探小隊,前往各地搜尋他的下落。
若是能輕易將他揪出來,也不會過去這麼久,破曉光見過周默幾回,這小子與他還算投緣,在破曉光的印象中,周默並非天生作惡的性子。
至於他與齊家那二貨的衝突,不見得齊家沒有刻意隱瞞之處。或許透過周默這條線索,能夠揪出冥剎羅的老巢。
他打算明日就前往齊家,瞭解一下週默叛逃之事的來龍去脈,順便打聽下過往還有誰與周默來往密切。
玄參聽了破曉光的想法,覺得曲線瞭解真相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當即決定與破曉光一同前往,這要沒個十萬之火之事,鎮魂使哪能跑到他人跟前?
“您老人家也終於得閒了?還是司主現在不稀罕你了,像司主這般能耐,得是甚麼人才能配得上?”
破曉光揣著明白裝糊塗,他就想問問離珂的近況。僧舍後山離廁所有一段距離,他水喝多了,起了尿意,可又怕剛起的話題,因為他這一尿尿沒了,於是大腿緊閉,憋著尿鑽回帳篷裡頭,免得寒風刺骨,一抖抖急了。
他挪了挪屁股,招了招手,示意玄參也坐在帳篷裡面。
玄參冷慣了,但因為他不願大聲說話,風夾著,隔著兩三米對話,不扯點嗓子不行,於是也坐到破曉光邊上。
人鬼有別,寒冷被帶到帳篷裡面,想貼貼取暖都不行,高階的鬼雖有明顯的肉身,但他們的肉身又和人不一樣,萬年的冰窖,冬凍不著,夏捂不熱。
玄參這隻忠厚老實的鬼,筆挺著軀坐著,也不想甚麼,畢竟鬼活千年,還有甚麼事想不明白呢?
他習慣了在司主身邊一問一答的形式,碰到破曉光這種甚麼都想聊一嘴的,往往會被套話,且還後知後覺。
原本破曉光也不指望能套點甚麼,不知道是不是玄參克己復禮太久了,沒成想接了這個話題,某種層面來說,他也想讓自己變得有趣一些,因為長公主喜歡有趣的人,比如破曉光這類的。
玄參像課堂上開小差,被老師突然點名叫到的學生,挺直了腰板回應;“你的師父,慧海法師。”
“我師父?”破曉光像是吃了個驚天大瓜,雙手捂嘴,瞪大了雙眼,他從小到大,名義上的師父只有慧海法師一人。
當初,他被送去少嚴寺習武,那會慧海法師約莫三十出頭,慕名來聽他宣講佛法的很多。
破曉光當時雖只有七八歲,心智卻比同齡人成熟許多,他知道來的女客,很多不單單只是過來聽佛的,他師父也不是甚麼正經師父,每日與女客說說笑笑,一來一往毫不避諱,引得寺裡不少同僚非議,連方丈也是言辭頗多,隔三差五就將師父叫去問話,
破曉光跟在慧海身邊,有學可上、有道理可聽,至於旁的那些議論,破曉光從未在意,畢竟他從小也是在非議中長大,正常誰家孩子上了學,父母會將孩子寄養在寺中?
學校的家長會,他的父母一次也沒出席過,破曉光天天被同學嘲笑自己是個小沙彌,不呆在寺裡和那些和尚一起唸經,卻跑來學校湊甚麼熱鬧.....
後來,由於體育特長十分突出,破曉光進入了霖市的一所重點初中。因距離不便,破妙妙便將他接了回去。
此後再前往少嚴寺,才得知師父已不在寺中,十九年了,算算日子,師父老人家如今也有五十來歲了。
“你的師父,慧海法師.....”玄參把講到一半的話接著說完,“長公主就很喜歡。”
雖然破曉光的心情很激動,但還是強忍著,這麼多年,他但凡路過一個寺廟,都要停下腳步,到寺裡打探打探,保不準就有師父的下落。
既然玄參知道慧海是他的師父,為何從來不提?難不成當年師父離開少嚴寺與司主有關?
此刻,任何八卦都比不上打探他師父的去向要緊。破曉光活脫脫像個四處尋覓不著家老爹的孝子,激動地揪住玄參的黑袍,急切地問道:“這麼說,你見過我師父?還知道我師父身在何處?”
玄參平日都是跟著司主,他必是在司主在的時候見的慧海法師。
玄參當然是見過慧海的,早在一千年前它就見過。這世上,再沒有哪個鬼比他更清楚世子的存在。只是真要有人同它打探世子的下落,嘴拙的它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開口。畢竟,鬼講故事也是需要天賦的。
“見過,我見過你的師父,見過很多次。”
“太好了!!!”破曉光剋制住眼淚,欣喜之餘,身體某個部位的承受也到了極限,玄參能在破曉光臉上看到痛苦面具,不懂此刻的競技運動有何意義?早晚都是要解脫的,於是草率地問候了他下半身,“你還要忍多久?”
“最後一個問題,”他這個孝順徒弟,必須要知道師父現在人在何處?身體是否安康?是否早已還俗討了老婆?有沒有孩子?他總覺得這禿頭不安分,還俗是遲早的事。
“這個,我也不能告訴你。”
“為甚麼?”破曉光哪裡肯罷休,“你既然見過我師父,肯定知道他的情況,為甚麼不能告訴我?”
那急切的神情,只要玄參不給出答案,就決不罷休。
當年,世子離開少嚴寺前,玄參曾去看望過他,可後來他也不知世子的去向,這十幾年來,長公主也未曾詢問過世子下落,她不問,他自然也不問。
去年,長公主從天龍寺離開,便是尋世子下落,雖說後面找到了世子,但那時世子的身上,確是一塊好肉沒有,隨行的醫者們夜以繼日的搶救,歷經數月,方才勉強保住其性命。直至如今,世子依舊是昏迷不醒的狀態。
長公主說了,只要世子還有氣,醒來是遲早的事,至於是今年醒來,還是明年醒,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少了一個年,比身上少塊肉還不至於讓人惋惜。
“你的師父還活著。”
玄參覺得自己說了一回人話,這個回答可以說非常巧妙,既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隱瞞真相,如果長公主在,也一定會誇他一誇。
這句話對破曉光確實奏效,他果真不再糾纏著追問了。只是從面部表情來看,那傢伙似乎有些無語,在他心中,他的師父本就該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