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經緯司6
要結束了嗎?實力竟如此懸殊!
劉放雙手緊握成拳,額頭上青筋暴突,兩側指甲幾乎嵌入掌心,胸口處的傷口,也因過度用力而再度滲出血絲。
他使盡了能想到的所有術法,賭上最後一絲希望。然而,對面的小鬼卻毫無反應,彷彿他的全力以赴,在小鬼眼中不過是個笑話。
果然,大鬼是不好對付的,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渴望和強者較量,可當真正的強者出現時,他卻一點反擊的餘力都沒有,十幾年來的他無能為力,十幾年後依然如此,那股壓倒性的力量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讓他所有的掙扎都顯得徒勞無益。
可那又怎樣?即使面對的是無法戰勝的敵人,也要戰鬥到最後一刻,哪怕此刻傷痕累累,他也未曾有過退縮的念頭....
爸,媽,對不起,沒能替你們照顧好歲歲,沒能讓歲歲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是我這個做哥哥不夠好,是我不夠厲害,為甚麼都已經這麼努力,結果還是這麼的不堪一擊....
歲歲的笑容,那些共度的歡樂時光,如同電影般在他腦海中快速回放,所有的美好,在十幾年前的夜晚,便被那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粉碎了....
彼時海面陸地魂力四溢,小鬼站在一處,他明明甚麼動作都沒有,但他卻讓周圍一切事物都在翻湧,原本平靜的海面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陸地也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顫抖不已。
海浪幻化為數把利刃,以破竹之勢直指一個方向,利刃所過之處,空氣被切割得嘶嘶作響,劉放用他那斷了幾根肋骨的身軀擋在了那群孩子面前,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拼盡全力,釋放出自己僅存的微弱靈能,數十根藤條從他的身後疾射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試圖抵擋那海浪形成的利刃。然而,只一瞬間,藤條便被操控的利刃切割的粉碎。
劉放臉色蒼白如紙,汗珠浸溼了他整個後背,他的雙腿在劇烈地顫抖,卻依舊死死地站在原地,這最後一道屏障的消散,讓他的心中湧起一股絕望,沒有辦法了嘛?如果他倒下了,幾個孩子怎麼辦?真希望有人能救救他們.....
狂風裹挾著無處不在的陰氣,拍在了劉放那搖搖欲墜的身軀上,鮮血從嘴角大口溢位,視線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了,他好像看到歲歲了,她正用瘦弱的身軀,抵在他身前。
劉放想要呼喊,想要讓妹妹快走,可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一切都來得太快,他根本連推開的機會都沒有,若不是操控者突然停下,他又怎會有機會再叫一聲妹妹。
“歲歲,不要——”劉放將歲歲拽進懷裡,拼了命地護住她,彷彿這樣就能將歲歲與那即將到來的死亡隔絕開來。
“我還是....還是保不了不住你,對不起,對不起....”
劉放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是恐懼,是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他甚至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只是衝那幾個受傷的小鬼交代兩句:“快跑——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別管我們。”
若他死了,妹妹便只能在引魂香中永遠沉睡著。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帶歲歲一起吧!上一回,他未能守護在妹妹身旁,讓她獨自一人面對惡魔,這一次,雖是面對死亡,但好歹他能守在歲歲身邊。
劉放緩緩闔上雙眼,緊緊地擁抱著歲歲,將這份溫柔定格在了最後一刻,“歲歲,這一次,哥哥在你身邊。”
智利和陳默強忍著傷痛,先後掙扎著站起身來,“開甚麼玩笑,老子才不會當逃兵呢。”
在陳默說話間,智利已快速衝上前,想要制止小鬼的暴擊,剛才小鬼為何突然收回風刃?那一刻,眾人都以為劉放必死無敵,但小鬼收手了。
智利原本疾速的步伐忽而慢了下來,雙腿一軟,險些撲倒在地,僅僅是剛才剎那間的交鋒,他的身體便已遭到嚴重侵害,手腳各處關節好像都不聽使喚,每挪動一步都千鈞負重。
陳默像是獲得短暫的喘息,原本站起的身體又重新癱軟在地,他的臉上,他的臉上,在經歷了一陣高度緊張之後,終於微微鬆了一口氣,“小....小鬼走了...”
半空傳來飛機的轟鳴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陳默掙扎著抬起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等他再轉個方向,見破慄正一臉擔憂地往他倒的方向跑來,心裡總算平衡了點,算這傢伙還有點良心。
“額?這甚麼情況——”
破慄越過他身邊,徑直衝上前扶住智利,陳默意識到自己又被無視了?他不得不又開始嚷嚷道:“誒誒誒,我說,沒人扶我一把嗎?我明顯受的傷比智利還重,好歹有人心疼心疼我?”
好吧,陳默將最後希望放在萬事成身上,萬事成一直是個小暖男,但此刻,小暖男還在地上劇烈咳嗽。
那模樣不甚悽慘,顯然他自己都自顧不暇,哪還有空管別人。
歲歲輕輕拍了拍劉放的肩膀,剛才哥哥抱著她的時候,她的臉正對著小鬼,她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和哥哥永別了,她是鬼,鬼對同類身上的氣味和魂力是最敏感的,那小鬼實在厲害了,她從引魂香裡衝出來,能在最後一刻護在哥哥身邊,都已經是極限了,更不用提對抗那男孩。
是飛機救了他們嗎?歲歲繼續拍著劉放的肩膀,她仰起頭,目光追隨著那在半空中逐漸清晰的飛機輪廓,就是這個東西救了他們一命,讓她的哥哥還活著,還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應激過後,難以言喻的疲憊席捲全身,劉放將緊緊抱著歲歲的手稍微鬆了鬆,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抱在原地,目光裡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剛兩方惡戰時,躲在車輛後面的志願者丁,已然把魂魄還未拼全的劉翔打包裝進行李箱裡,等飛機著陸,他立刻將行李箱提了上去。
救援人員一看現場,根本不需要問傷者是誰,因為他眼中看到的,幾乎全部都是傷者,飛機上的醫療裝置已經準備就緒,閃爍的指示燈在明暗交替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溫暖....
陳默隨著擔架被緩緩推進機艙,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味道和淡淡暖意的空氣撲面而來,哈哈哈哈他終於被人注意到了,感動之餘,眼角的熱淚順著臉頰滑落,萬事成此刻就躺在他的身側,見他哭了,問他哪裡疼?
陳默看著境遇與自己差不多的萬事成,果然,只有自己受傷的世界達成了,他滿臉委屈地說道:“我就是沒人疼,才疼。”
“哈?”萬事成緊急撤回一句關心。
劉放剛被救援人員抬上機艙,就朝志願者丁使了眼色,志願者丁當然知道劉放是找他問劉翔的情況。
志願者丁趕忙湊到劉放耳邊,壓低了聲音道:“我也不好說,魂魄七零八碎,但都還在,劉放,你盡力了,剩下的就看它的運氣了。”
劉放微微點頭,緊繃的神經這才放鬆了些,好在劉翔的魂魄還在,只要將它送去經緯司,就都還有希望,他環顧機艙,看到車上的一群夥伴,他們有的面無表情,有的望聞問切,有的咿咿呀呀喊疼,有的斷斷續續啜泣....
無論如何,那幾個孩子都還活著,他們的家人,都還能見到自己的孩子,他也有再一次的機會可以與鬼戰鬥,這樣就夠了。
機艙窗外,太陽光終於穿透厚重的雲層照射進來....
回到醫院頂樓的燭寂,發現父親已坐在大廳等候它。大廳兩側皆是點亮的燭光,燭光搖曳閃爍,映照在冥剎羅那既含怒意又帶著關切的臉上。
“吾兒燭寂,你這次的做法,我很不喜歡。”
燭寂沒有理會,赤著腳丫子繼續朝前,直到坐在冥剎羅對面,依舊是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這小鬼的想法真是難猜。
等了,那孩子依舊沒有任何解釋。
罷了,冥剎羅見狀,略微收斂了臉上的怒氣,繼續展現他作為父親愛子心切的一面。他嘆了口氣,說道:“雖然我明白外面那些獵鬼師傷不到你,但身為父親的我,還是會忍不住擔憂,畢竟人類可是十分狡猾,他們或許會以意想不到的卑鄙手段對付你。吾兒,你可是父親的心肝寶貝呀!”
“呃?”見燭寂還是沒反應,冥剎羅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耐著性子道:“作為父親的我,還是希望能從你這得到一個解釋。”
燭寂道:“為甚麼?”
“為甚麼?”冥剎羅微微一怔。
燭寂緩緩開口問道:“為何父親似乎十分害怕我離開此地?”
冥剎羅神色微微一變,好在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終於還是藏住了,那雙沒有眼白的琥珀色瞳孔,真叫人難以分辨它究竟在想甚麼?
冥剎羅強裝鎮定,嘴角旋即扯出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吾兒,你這是何意?你難道不知道,父親都會擔心自己兒子的安危嗎?你沒有人的經歷,不懂父親對你時時刻刻的擔憂,罷了,見到你安然無恙的回來,父親我就放心了。”
燭寂靜靜地注視著冥剎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父親,你似乎在說謊,我能感受到你內心的慌亂,你在想甚麼呢?”
冥剎羅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他沒想到燭寂的洞悉能力如此敏銳,難道他現在的魂力進化速度,已經達到可以窺視他人內心深處的秘密了嗎?
覺魂術,這項鬼術原本只有他可以,但從海底屍宮醒來後,他發現自己這項這項鬼術消失了,不僅如此,他還察覺到燭寂身上似乎隱隱有著某種與他曾經鬼術相似的力量波動,真是讓人感到不安的小孩。
冥剎羅暗自盤算,該如何應對這小鬼突如其來的質問好呢?不管怎樣,父愛是最好的掩飾,畢竟是自己身上分出來的東西,他的關心可不是假的。
想到這裡,冥剎羅迅速調整了表情,臉上重新堆滿了關切與慈愛,“吾兒燭寂,想想你為甚麼會被丟棄在海底?想想那幾百具孩童的屍骨?你是何其的幸運,能在幾百具屍嬰的食物搶奪中活下來,並且還得到了跟我一樣強大的力量,你是為父的驕傲,是我用身上的血餵養大的孩子,你要清楚的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愛你的。”
“只有父親你....是愛我的。”燭寂重複了這句話,他在思考,那冷漠的眼睛,好像很快找到了答案,旋即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詭異且冰冷的弧度,“父親,那你能告訴我,你愛的究竟是我,還是我身上這股您渴望的力量呢?”
“當然是你,吾兒,不要懷疑父親對你的愛,只要是你想要的,為父都會竭盡全力滿足你,對了,我在不同地方給你挑選了幾個女娃娃,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冥剎羅緩緩走到燭寂身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燭寂的腦袋。
燭寂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冥剎羅的手,那抹不悅,終是不被看見,它在陽間見到的女孩,它不會看錯的,那是歲歲的亡魂,她的亡魂還在,這是怎麼回事?歲歲的亡魂不是被它親手粉碎了嘛?
若非那人將她擁在懷裡,他早就將所有見過它的獵鬼師都掃蕩了,算了,本來他也只是出去玩玩,每天困在頂樓,除了父親偶爾的探視,還有一群女娃娃偽裝出來的喜歡,便再無其它樂趣。
本想借劉翔試探下劉放的能耐,果然,這傢伙還和以前一樣不堪一擊,那個口口聲聲說要為歲歲復仇的人,究竟是有多自不量力呢?
“廢物,就只是廢物。”
好在,歲歲的亡魂還在。要是玩具不喜歡了,丟掉就好了。十幾年前,它就是這麼做的。但很快它就後悔了,因為它並非真的不喜歡那個玩具,所以才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捏碎;只不過是自己忽然發覺玩具變了模樣,在略微難過與失落的情緒籠罩下,它才不慎捏碎了歲歲的亡魂。
它是無辜的,對,它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