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心志不堅
齊微遠在縹緲峰的地位上升了，雖然和他想要的位置不太一樣，但待遇比之前好了太多，至少不愧對“上賓”一詞。
薛冰和萬熠已經把芊芊要渡劫一事告知古師叔，很快縹緲峰內的長輩們都動了起來，不知從哪裡找出來的護陣法器都被搬到了空音谷谷口。
萬芊芊接受了各位長者的輪番檢查，她回來後曾經見識過類似的情形，上回是她剛回來，大家陸續來探望了她，這回是集體來看她是否可以渡劫？
另一邊，齊微遠仍舊挑了萬窈窈曾經的渡劫之地，那裡的確是最佳選址。哪怕六年前齊家無人，以縹緲峰的地位和救世神女的噱頭，修真界不會缺主動送上門來為她選址渡劫之人。
出於謹慎考慮，他甚至把後谷跑了一個遍，四處檢查是否有未知隱患，也在各處提前設定了一些陣法，想給芊芊多尋生路和後路。
在芊芊修煉的間隙，齊微遠還上芊蔓居和她座談了幾次，當然最深入的一次也只到了待客的大廳，其他時候甚至就在前面的花園裡。
他和芊芊閒談了許多小時候的事，大多時候是關於薛師兄、哥哥、叔伯們，少數時候會突然切換到姐姐，但一次也沒有提起她的父母，尤其是母親。
這兩人大概是芊芊的禁忌，但只要他們好好閉關，對芊芊這次渡劫不會有甚麼好或壞的影響。
萬芊芊起初不太明白他在做甚麼，還以為他純粹是因為有了更多活動空間和許可權，在試圖增進感情。察覺他的意圖後，她就笑著安撫了對方。
“在顧業成的心境中，我旁觀了姐姐渡劫失敗的過程，你們不是也從水鏡中看到了嗎？我得出的結論是，只要我足夠強，那不論發生甚麼，我都能渡劫成功。”
這個武修偶爾發言時，真的完全不考慮其他，只論戰力。齊微遠笑著接道：“你的意思是，哪怕有人突然出現在你的渡劫區域，需要你保護著，你也能同時完成渡劫？”
“有何不可？”萬芊芊信心很足。
縹緲峰本就是這世上上佳的修仙之所，長輩們把各種法器都擺滿了，眼前人將準備工作也做足了，這樣的加持下，若是渡劫失敗，那就完全是她一個人的問題——自我判斷失誤導致的不自量力。
對她這個狀態，齊微遠反而放了心，芊芊當真沒再沉迷於過往，他似乎多慮了。
很快，齊微遠就挑到了吉日，萬芊芊渡劫的防護陣是和他協作拉的，這樣陣法對他的接納性會好些，即便當真有甚麼問題，他也能想辦法進入。
陣法拉成，萬芊芊就獨自一人進入了渡劫區內，其他人按照齊微遠的指示在各個地方護法。
齊微遠自己也去到他選定的地點，開始了臨時抱佛腳一般的修煉。他當然希望芊芊用不上他幫忙，但若是有需要時，他的靈力多一分都是用得上的。
若是芊芊靠自己就能平安渡劫，他的功績雖不大，但只是賴在這裡不走大概還是夠用的。若是真的出了甚麼萬一，他當真救了芊芊，這樣的救命之恩，芊芊不以身相許是不是沒法收場？
這些想法都曾跑過齊微遠的腦子，但此刻芊芊當真開始渡劫後，他一心只想修煉，能為她增加多一丁點的保險都是好的。
萬芊芊到達指定地點，正式開始打坐修煉，釋放靈力試探天意。
不知過去多久後，她聽到天雷滾滾，睜開眼抬頭看一眼，雷劫到了，一道閃電和著雷聲朝著她劈來。
萬芊芊周身靈力自動防護，閃電劈下來被完美阻隔在外，消散在空氣中。這才是渡劫之初，一開始就反擊未免太過猖狂，循序漸進才好。
萬熠修為一般，這個金丹還是天材地寶砸出來是虛的，他自然沒甚麼護法的任務。此時他盤腿坐在高處看著前方的電閃雷鳴，心中的擔憂比上回姐姐渡劫時多得多。那一次他還以為萬無一失，並沒有太多擔憂，和芊芊一樣一心在為姐姐準備渡劫成功後的禮物。
四月的天氣，雷聲持續太久，關潔從隱居的山中小屋走出來，檢視外界的情況。
渡劫區域內由於閃電亂劈，煙塵和未知的粉塵充斥在空中，呈現出一片朦朧的霧氣一般的狀態，根本看不分明。
即便如此，關潔對眼前的情景並不陌生，她立刻知道了，是有人在渡劫。
誰會在空音谷谷底渡劫，選的還是當初窈窈渡劫時的位置？思及此，她想到了答案，低聲喃喃出一個名字：“芊芊？”
縹緲峰上一輩，該渡劫的都已完成，哪怕有突然高階的，也不會跑到這裡來渡劫。同理可得，年輕一輩也一樣，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她那個失蹤已經五六年的小女兒。
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本來渡劫平順的萬芊芊，耳旁聽到了類似的叫聲，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芊芊……”
“姐姐？”萬芊芊一瞬睜開眼，眼前出現了萬窈窈的身影。
“芊芊都長這麼大了。”萬窈窈還是多年前渡劫時的模樣，站在那裡的身影被塵煙遮掩得有些模糊不清，她笑著說了這麼一句。
萬芊芊站起身來，忽然感覺身上一陣劇痛，似乎不是來源於心口。但她暫時不想理會，抬腿就往姐姐身邊跑去。
萬窈窈卻似乎保持著和她一樣的速度在倒退，她怎麼都靠近不了。
“姐姐等等我，為甚麼不理我？”萬芊芊滿心裡都是苦澀，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為甚麼不理你？你不知道原因嗎？”萬窈窈忽然停下，冷冰冰說道，“說甚麼萬家的女兒是神女轉世，能救世，說的是你吧？齊家那小子纏著你不放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萬芊芊停住了腳步，不明白姐姐何出此言，不知道如何辯解的同時，她有些奇怪的感覺：這一切似乎不真實，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腦子裡很混亂。
停下後，她忽然思路清晰了一些，意識到自己在渡劫，這是考驗的一部分，意志力上的，心理層面的渡劫。
眼前的虛影不是她姐姐，她姐姐已經因為渡劫失敗在多年前隕落了……意識到這一點，萬芊芊反而更難受了。
眼前人仍舊在提出各種質疑，說著許多傷害她的話，萬芊芊沒去反駁，思路也有些跑偏。姐姐當年渡劫失敗，是否也有心志不堅的原因？
正想著，她又聽到了母親的咒罵聲：“你就是故意的，你一直就嫉妒窈窈，認為她搶走了父母的愛，認為她萬事都比你強！還說甚麼被髮送過去，這裡是縹緲峰後谷，能進來的人有幾個，誰又會做這種事？”
這倒是她多年前聽過的原話，萬芊芊轉頭看到母親怒目圓睜的模樣，不知為何甚至有些懷念，她許多年沒見過母親了。
父親的身影慢慢浮現在母親身邊，他只是沉默著，偶爾皺眉，卻沒有多說甚麼。
母親又罵了一陣，萬芊芊都毫無反應，這些過往的惡言惡語早就無法再傷害她——最初離家那些年她曾回顧過太多回，已經咀嚼得失去了痛感。
而且那些都不是事實，父親的不作為也是她習慣了的，萬芊芊意志很堅定，等待著這陣考驗過去。
接下來眼前的畫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親眼看到了自己的婚禮，她和阿遠的婚後生活，他們甜蜜地過了一陣子。
畫面輪轉得很快，他們有了孩子，畫面中的她抱著孩子，阿遠卻變了模樣。他變得很冷漠，如她父親那般，對她和孩子不聞不問。
“你為甚麼變成這樣，你不愛我了嗎？”萬芊芊聽到畫面裡的人清晰的說話聲，之前都只是一些聽不清的對話和笑聲。
齊微遠面無表情地看著畫面中的婦人，下一刻，萬芊芊發現她變成了那個人，她對上了阿遠漠不關心的眼神。
“我從沒喜歡過你，一直是你一廂情願。你要保護人界，是誰拜託你的嗎？你要嫁我為妻，是誰強迫你的嗎？你現在來怪我不愛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熟悉的聲音，用她不習慣的清冷腔調，說著殘忍的話。
萬芊芊感覺萬箭穿心，身上似乎也承受了一波說不清的疼痛。她難過的是這可能真的是她的將來，她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再說，這世上有人愛你嗎？你的父母，你的姐姐？據我所知，根本就不存在這個人吧？”幻境中的人還在說著傷人的話。
萬芊芊知道他不是阿遠，可是這些話，她捫心自問，並沒有絲毫不對。
“你現在做的這一切有意義嗎？修煉、升階、渡劫、復仇，完成了這一切，你又該做些甚麼呢？終究會回到一個人的狀態，你甚麼都留不住，永遠都會是孤身一人，做這些還有必要嗎？”
這些話逐漸變成了她的心聲一般，聲音變得男女莫辨，甚至模糊不清，但她都能知道。
萬芊芊感覺自己沉入了冰冷的深潭裡，身上持續不斷的疼痛彷彿變成了某種減緩心口傷痛的解藥，她不想去管，甚至變得麻木。
在外的人早就察覺渡劫區域內發生了變化，原本的天朗氣清被逐漸變灰的雲層掩蓋，連裡面的粉塵都不再是白霧的模樣，轉向了黑灰的顏色。
雷劫更是劈得愈發緊密，一道接著一道，下去後也不見消散和被打回。
這是關潔第二回看到此情此景，她不自覺有些揪緊了心，又放鬆下來。若是芊芊當真渡劫失敗，或許也是上天的報應，她默默如此想道。
她不記得自己站著看了多久，也不打算就此離開，或去通知萬仞鋒，她想看到最後的結果。
其他人和她自然心情大不相同，古厲兵早就慌了神，正在漫山遍野尋齊微遠。
若是有人能救，就只有這個人了，不管芊芊能否渡劫成功，只要她能平安無事，他都知足並感恩。
古厲兵到底修為精深，他很快尋到了齊微遠，對方面容嚴肅，似乎也在等他。
“不管發生甚麼，你們都不要破陣，我現在去救她。”齊微遠留下這一句，就抬手發動腳下陣法，一瞬失去了身影。
“傳送？”古厲兵這才發覺，齊微遠所在這處，就是之前芊芊說她被髮送到姐姐渡劫區域前所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