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仙魔殊途
“先要感謝縹緲峰諸位仗義出手，小徒才能死裡逃生，有命回宗。”顧雙御開篇客套了兩句。
“顧宗主客氣。”薛冰接話後，二人各自寒暄了幾句宗門的近況。
萬芊芊感覺她師兄才是客氣，若非他相救，鄭師姐當真十死無生。不過她腹誹一下，並不會說出來，正熱切看著阿遠幫她換菜。
“這個你不是也喜歡吃，分你一半。”她小聲阻攔，讓齊微遠把碟子裡的一半撥給自己，留了一半給他。
齊微遠不知為何嘴角壓不下來，感覺這樣“會算賬”的芊芊可愛得不行，倒如她所說，沒有把魚肉都勻給她。
不止陸明驚呆了，鄭佳宛也是頭回看到此情此景，覺得在縹緲峰內，二人到底還是有所顧忌。
顧雙御倒不是沒注意到，他沒去關注，繼續問了正事：“不知縹緲峰是否打算對望鼎門用武？若是如此，顧某不介意和你們聯手。”
昨晚鄭佳宛自然說了丘澄風之事，也提到萬芊芊和向天星的謀劃，但顧雙御顯然不會直接和萬家丫頭談。
薛冰攤開手：“小師妹已經與人約好要去復仇，顧宗主若是到時候同往，也算一大助力。不過聯手一說，怕是不成，此事還要師叔拿主意，但縹緲峰應不會出這個頭。”
“因為與萬丫頭約好的那人，是魔界的魔君？”顧雙御輕描淡寫丟出這句。
頓時廳內空氣凝固了一瞬。薛冰沒料到此事已經傳揚到這種地步，鄭佳宛則根本沒想到那位向師兄是這樣的身份，她靈力低微，連黑雀鳥是魔氣所煉都沒察覺。
三位客人對視後，薛冰才開口：“倒不完全是這樣。其實當初顧業成叛逃，師叔就有請示宗主，是否出關追殺，或者由師叔代勞也可。但宗主給到的反饋是，縹緲峰鑽研武道，求的是自身修為和人界安穩，修真界內鬥之事，少參與為好。”
“萬兄認為，殺顧業成是內鬥？難怪近些年，縹緲峰從不管各宗之事。”顧雙御早就在懷疑，難道只因為萬仞鋒閉關，縹緲峰就不做這個武宗第一了？
“誠然如顧宗主所說，望鼎門是修真大派，要找他們復仇的又是魔族，我推測縹緲峰會以派人保護小師妹的方式介入此事，但並不會表明太鮮明的態度。”薛冰估摸著師叔會這麼處理。
顧雙御“嘖”了一聲，道：“魔君有甚麼好？齊道君哪樣比他差嗎，萬丫頭是怎麼想的？”
雖說邊城一行時，顧雙御對這位天算齊家的傳人也很看不順眼，但和魔君比起來，那又另當別論了。
萬芊芊口裡的美食一下子就不香了，她努力吞嚥下去，抬頭驚詫地看著這位長輩，慌張到說不出甚麼。
齊微遠雖然很贊同顧宗主所說，還是先給身邊人打了掩護：“芊芊是因為匡義繼承了顧業成遺志，還在迫害同道，也害了她很多相好的朋友，才想尋他報仇。”
顧雙御這才正眼打量這位天修，而後收了談笑的面容，認真道：“芊芊，仙魔殊途，你若只是想復仇，顧叔叔可以帶你一起去。”
萬芊芊早已放下筷子，此時端正坐好答道：“顧宗主，我與阿星亦是好友，再說，我已答應助他復仇，便不會反悔。”
“既然芊芊要應諾，那此事暫且不提，往後諸事，芊芊還應多考量。”顧雙御交代完，又恢復了笑模樣，“齊公子那般聰慧，也該多勸著芊芊一些才是。”
齊微遠點頭應“是”，不敢訴冤，他曾經努力勸阻，可惜沒能攔住。這樣一想，他在芊芊心中的重要性，似乎值得商榷。
“多謝顧叔叔關心，芊芊以後做事會三思。”對這些自小比父母待自己更好的長輩們，萬芊芊態度很是恭敬。
顧雙御滿意地點頭，繼續道：“不管你們如何打算，我會先去信質詢匡義，而後對外宣告邊連之死的真相，等到大家周知此事後，便會上門尋仇。邊連是個好孩子，他死得那麼慘，我會讓匡義付出該有的代價。”
一位登仙期的武修說出這種話，幾個小輩都感覺胸腔熱血沸騰。尤其是鄭佳宛，鼻頭髮酸，她努力壓住了上湧的熱淚。
“想來，靈璣閣會想要助顧宗主一臂之力，和左師兄一起遇害的關師姐，是該宗弟子。”齊微遠提前預告了此事。
顧雙御點頭表示知道，沒再和幾個小輩多說甚麼，散了宴就叫芊芊再去私下聊一聊。
齊微遠沒有太好的預感，這位顧宗主唯一叫他道君的那次，只是為了和魔君做立場分割，後來又換回了更疏遠的稱呼。
和他料想的差不多，芊芊聽了一些長輩的忠告，乖巧應答後，還被邀請留下來多住幾日，她委婉地拒絕了。
二人繞完花園出去，薛冰等在門外，卻不是來接師妹，而是有話想問顧宗主。
萬芊芊再往外走，就遇上了齊微遠，他只在稍遠幾步的地方等她。
“顧宗主，我想確認下，小師妹現今的修為，是否已入渡劫？”薛冰也沒避諱，直言問道。
這一路上和小師妹一起應敵，尤其是在雙子城這次，他感覺師妹的靈力隱隱在自己之上了。
顧雙御沉默片刻後點了頭：“這丫頭天賦不比窈窈低，說不定也是甚麼神女轉世。”他口氣帶了幾分調侃，也不知是針對天修齊家，還是針對難以窺探的神界。
薛冰嘆了口氣：“若是之後師妹要渡劫，顧宗主會來縹緲峰為她護法嗎？”自家師叔到底只是渡劫修為，當初窈窈師妹渡劫，師尊都沒能守住，他不敢冒險。
“我現在無法給你準確回覆，看起來芊芊不久後就能渡劫。”顧雙御給出了更準確地推斷，“上午聽弟子們回話，望鼎安插了不少散修探子在附近，這陣子我還要先清理一遍。”
近來，雙絕門自己的事不少，很快他還要去給弟子復仇，陸明的修煉又還不成氣候……
薛冰明白了，道謝後，問了另一個問題：“顧宗主從何處得知，向天星是魔君一事？”
“從邊城回來，我就聽到一些風言風語；月前，許多人在傳，他在心遠城化魔，殺死了不少散修。”顧雙御毫不隱瞞，這些事和這個孩子說也最恰當。
“小師妹……很看重朋友情誼，此次望鼎一行，若能遇到，還請顧宗主多關照。”薛冰提前行了一禮道謝。
“那是自然，這孩子……吃了許多苦，只希望她以後能順遂些。齊家，太複雜。”顧雙御搖著頭說完這麼句沒頭沒尾的話，就直接走掉了。
兩個離得不遠的人偷聽完，對視後默默加快速度跑走。
到了僻靜處，二人才停下來，交換了幾次眼神，忍不住相視而笑。
停下後，他們既沒有聊渡劫的事，也沒有說齊家複雜的事，而是說回了舊話。
“芊芊，你到底為何要插手向師兄復仇一事？”雖然他當時那麼替她辯解了兩句，但那些理由確實站不住腳，所以沒能唬住任何人。
萬芊芊有些猶豫不決，遲疑道：“你家的仇不也間接相關嗎？”
“那是為了我？”齊微遠頓時有些開心，腦子裡浮現很多聯想，還有些不解。
“……為了左師兄吧。”萬芊芊說完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改口。
齊微遠微笑道：“少胡扯，你們熟嗎？”
“……”萬芊芊沒法辯駁，腦海裡響起的是那一晚那個人說要抓走阿遠那句話，眼前浮現的是另一晚的夜空下，他說著想恨卻沒法怨恨時的神色。
“所以你是真心想要幫助向天星，因為他和你一樣，都是為了親人復仇？”都是為了彌補年幼時失去至親的痛苦？齊微遠沒能問出後一個答案很明顯的問題。
他並不認為這件事很難理解，因為他也是有同樣遭遇的人，可能的話，他甚至會和他們做一樣的事。可他仍舊很牴觸芊芊去做這件事，不是因為顧宗主所說的仙魔殊途，而是一些難以啟齒的擔憂——他害怕芊芊和向天星在為了有共同情感因緣的事情努力時，在密切相處中，會生出其他的情愫來。
實際上，芊芊對他的好感，就是來源於鳳影城中，他們為了守城所做的各種努力，一起經歷的各種事。甚至芊芊避著他不願帶他去偵查，大概也是因為聽說他有未婚妻，怕自己相處越多會越陷越深。
男女之情也好，友情也好，大抵生於共情，長與長期共處。理智上看來，任何能達成親密關係的陌生男女，都逃不過這樣的定律。
齊微遠有強烈的預感，他和芊芊的關係，會因為此事開始疏遠，他會把她推給另一個人，一個他不算深切仇恨，卻也談不上任何好感的人。
他嘗試阻止，也努力自救，似乎都改變不了芊芊的決定，也避免不了事態的發展。
他曾說過，芊芊應該去做她自己喜歡和想做的事，實際上她現在做的，正是如此。他本應支援她，卻相反地想勸阻她，這樣自相矛盾的事，無法成功也在他預料之內。
“阿遠，匡義傷害的人，是我們的朋友。”萬芊芊思考後回出的這句話，打斷了齊微遠漫長的思路。
男子慢慢點了頭，他不曉得芊芊是在反駁和安慰他，還是純粹陳述這個事實。
萬芊芊沒再多說，只是自己也有些不確定起來。她本以為阿遠很在意滅門之仇，想著為他復仇後，再偷偷告訴他，這些煩擾他心緒的惡念她都替他清除了，而後問他能否不考慮其他，好好和她用心相處？
可她現在懷疑，她做這些事或許未必是為了他，至少不可能只是為了他。而她做完後，大概也不會再同他說，更無法走到最後那一步……又或許，他根本不在意，是她想多了。
她是在做無用功，不知為何，這樣的想法衝上心頭，無法驅除。
當初在仇關，他曾說出這麼一句話：若你不喜歡，我們可以現在就走。她當時立刻就明白了，師父說的是對的，天修齊家，生性涼薄。她悲哀中想到的是：若他不喜歡她，那他隨時會走開。
哪怕他們定親、成親、在一起，一旦他想要她做的事完成了，他的目的達成了，她隨時會被拋下。
萬芊芊不想這樣，她真心想和他在一起，不定親可以，不成親可以，甚至故意拖著，不為他達成那個目標，也可以。
她希望在這個過程中，他能真心喜歡上她。
她不會再是，隨時會被捨棄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