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之約
研究所的實驗室裡。
趙銘偲脫下那件已經滿是塵土的外套,熟門熟路的走到自己的休息室裡,衣服很整齊的掛在衣架上,他選了其中一件毛衣,那是之前和妻子逛街時買的,妻子說他穿上這件非常帥氣。
他又拿了一件外套,那是向斯第一次比賽獲獎,他專門花了半個月的工資買的西裝,他記得當時兒子看見他如此鄭重特別的開心。
關上櫃子,他換好了乾淨的衣服。
門外已經響起了一陣嘈雜聲,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式上海手錶,表面已經破損了,但是還能走,他又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時間是相同的。
那片森林的“時間管理器”太特別了,即使如他這種深究物理學的教授也不能一時一刻的就將它掌控。
他閉了閉眼睛,沉思著。
他記得那個偉大的物理學家曾經說過,時間可能並不存在。他認為,我們對時間的感知可能只是大腦記憶的一種表現。
所以……他在山谷裡看到那個“東西”,是不是就是古人為這個世界所創造的“規矩”?
他發現了之後用自己畢生所學的認知除錯了一番,多年的學術研究讓他不願意馬上對這個做出判定,但是他想親身嘗試一下。
樹形的時間天線開放了一個時間隧道,還沒等他看清楚,已經殘缺的身軀就進入了一條圓形的走廊,只是這個走廊和普通走廊不同。
這走廊是螺旋型的!
今天是XX14年,7月15日。
不錯,這是自己兒子高考完畢的日子,也是他即將要離開的日子。
這是他的第一次除錯,可他腦子裡除錯的明明是第一次去格薩山谷之前。
他想要穿回那個時間,親口告訴那時的自己,千萬不要帶那些石頭回來,他不想再看到向斯因為心口疼痛,倒地打滾的模樣。
他想起那些帶著眼睛的神秘巨樹。
他記得他在測試的時候有些樹的眼睛忽睜忽閉,有些樹抱著自己的葉子,猶如捲心菜般團在一起。
0和1這兩個有趣的數字出現在他的眼前。
編碼?
通斷狀態的開關?
還是計數的起點和原點?
這一切的一切他都還不明白!
那個人允許他進入時間隧道,可他依然控制著自己的軀體和自己的靈魂。
他還笑呵呵的告訴趙銘偲,曾經有個人已經進去過了。
進去的那個人是慌不擇路時逃進去的。
“趙教授,她進去了就沒再出來過。你知道為甚麼嗎?”
被禁錮的趙銘偲口吐鮮血。
黑洞般的眼睛依然閃著黃色的光亮,“愚蠢的下等生物。
他說完了彷佛鬆了口氣,像是吐露了多年來自己承受過的委屈。
“你的朋友說你是物理學家?我很高興見到一個物理學家!自我介紹一下,你可以叫我神。”
趙銘偲聽了發出一聲輕笑。
黑洞的臉也是黑的,除了有個如同嘴巴的裂縫,和那雙永遠閃著黃色亮光“眼睛”,他也做不出來其他喜怒哀樂的表情。
只是他微微側頭表示自己的疑惑,“你在笑我?”
他扭頭想要找到一個給自己解釋這個笑容含義的明白人,可是那個明白人早就離開了這裡,不再為他承擔解釋的職責。
他低頭摸摸已經垂暮的紫色海星。
“算了,你不會說話,就更不懂了。”
紫色海星彷佛明白他的心意,只是不滿他對自己的說法,它覺得自己被輕視了。
那個人只好撿起地上的殘軀丟給它讓它品嚐。
“去,乖孩子,好好吃你的東西。”
紫色海星蠕動著身體遊走了過去,如同聽話的小狗般停留在那些帶著血腥味的軀體邊上。
“你住手!”
趙銘偲瘋狂了,他無法承受眼前的那些隊友在被這個看起來就很噁心的東西吞噬。
“那你準備叫我甚麼?”黑洞裡的黃色光芒如同星星般的閃亮,像是一個求知的孩子誠誠懇懇的等待著老師的回答。
“不然我給你幾個選擇吧,神,仙人,對了,這裡的山民還會叫我地藏菩薩。”
趙銘偲已經很久都沒有哭過了,可是眼前滿地的鮮血,昏迷不醒的伍教授,被變異扇貝和藤壺蠶食了的兩個嚮導,親手將小東“打包”成糰子的小林,以及那個剛被附身過的特工L。
誰會想到平靜的山谷裡面彷彿人間地獄?
“Devil!!!”
“這個我懂,這個是英文,我有學習過。”黑色身影飄飄然的在滿是腥氣的地面上遊蕩了幾圈,“大祭司告訴我,中文裡也可以叫做撒旦,我喜歡這個名字,你叫我撒旦好了。”
他的袍子下面空蕩蕩的,趙銘偲已經感覺到自己面前遊走的風聲,“其實比起英文名字我還是更喜歡中文的,表音表意又表型。”
他抬手在趙銘偲胸口揮動了幾下,一個方方正正的字好似烙鐵那樣的刻畫在趙銘偲的胸口之上。
“怎麼樣?這個字是不是特別符合眼前的意境?”
趙銘偲疼過之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大大“囚”字中規中規的顯露在自己的面板上。
“還是瘦金體的,呵……”
“趙教授,我就知道你博學多才。趙佶的字實在很不錯,可惜他死了,笨死的!”
趙銘偲咳嗽幾聲,嘴裡吐出鮮血,“你到底想怎麼樣?”
撒旦學著人類的樣子,用手摸著不存在的下巴,“那個女人逃到時間隧道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應該是迷失在時空裡了。”他很肯定自己的判斷,“這些門有時候是開著的,但有時候又漸漸消失了。”
“我不知道這些門為甚麼這麼不穩定,我也很想進去多看看多走走,我想知道原因,你願意和我一起研究一下嗎?”
趙銘偲雖然看不出來他的表情,但是從他那輕快無比的語氣裡能感受的到,他哪裡是想研究怎麼去時空之門。
他做出了一個判斷,這人是閒的!
閒得無聊,閒的發慌!
沒有對手,沒有敵人!
他就是山谷裡的王!
他掌控著這裡的一草一木,如果有人或者有生命的生物走到了他的禁區,他都會毫無顧忌的用各種殘忍的手段用他們挨個的試上一遍。
他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遊樂場,把那些神秘的時空之門當成了可以隨時冒險的娛樂時間。
這本來是自己發現的世界終極秘密,如果回去上報,認真研究開發,將會得到多少對理解這世界不同的一面。
可在這人的眼裡,這不過是他家後花園裡的遊樂設施,閒來無事的時候可以隨意的穿梭行駛。
地上的特工L已經漸漸清醒,只是剛剛被附體過的身軀還無法隨著他的意志移動。
撒旦察覺到了地上人的細微動作,他剛想抬起袖管,趙銘偲突然喊道:“我同意!我願意和你合作,不要再殺人了。”
“你把我放開,我去找那些時空之門,我進去,只要我還回得來,我就告訴你那個女人迷失在甚麼地方了。”
撒旦突然搖了搖頭,“這幾個門已經開啟過了,雖然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又出現在哪裡,但是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回來的。”
“但是我有個條件!”
撒旦看著他,“你說,我是最遵守約定的了。”
他按了按趙銘偲嘴角的鮮血,在他的唇邊慢慢擦過,“記住,血祭之約是不可以改變的,如果你要毀約,你的□□會湮滅,你的靈魂會被收割,永遠囚禁在無邊無際的黑夜中,沒有終點,沒有盡頭。”
撒旦突然輕挑著空蕩蕩的下巴,“明白了嗎?”
“把我的朋友送回去。”趙銘偲咬著牙,他剛才親眼看見小林是怎麼把小東活生生的捆成一團憋死的,“讓他送回去。”
地上的特工L抬眼看著趙銘偲,撒旦發出一聲尖笑,“好渴笑,哦,不是,是好可笑。讓他?哈哈哈!”
“這是你自己選擇的,我答應了。”
他空蕩蕩的袖口放在趙銘偲的額頭上,趙銘偲一陣眩暈,彷佛身體裡被抽走了甚麼,鑽心的疼痛感瞬間從下至上頂到大腦裡。
……
趙銘偲剛進門就有個年輕人過來找他,跟他說抱歉,他問了原因,但那人沒有說明,只是給他看了幾張照片。
“我叫何彥雄,這是我家世代祖傳的東西。本來這次應該我陪您去格薩山谷的,但是家裡出了點大事,我現在必須要趕緊回去。希望您這次出行能一切順利,如果有甚麼事情,您可以隨時聯絡我。”
年輕人客氣有禮,一看就是受過良好的教育。
“趙教授,您可能不記得我了,我曾經也選學過您的課,但是天資愚鈍,不堪大任,所以對您和您的理論只能望塵莫及。”
何彥雄在桌面上的白紙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和郵箱,“我以前跟您說過,我的家族,西域何國……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趙銘偲的學生太多,只憑長相實在是記不起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可他聽到“西域何國”這幾個字,他一下子就想起來兩人在學校裡,何彥雄不恥下問的樣子。
“哦,是你?”
“是的,趙教授,是我。”何彥雄著急的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太抱歉了,我現在必須離開了,等您回來,”他糾結了下自己的用詞,欲言又止,“還是等您回來吧,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和您聊聊。”
“好的,伍教授對你們家族的事情也頗有研究,到時候咱們一起好好談談。”
何彥雄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謝謝您,也謝謝伍教授。那我先走了。”
送走了何彥雄,過了幾分鐘,趙銘偲才發現,自己做了這些完全是無意識的,他急切的拉著自己的頭髮開始後悔,拿起桌上的電話開始撥打手裡的號碼。
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惡魔之地逃了回來,那裡遍佈的鮮血和屍骨讓人噁心至極。
拿著電話手指漸漸開始透明,十指連心,他心口開始疼痛,腦子裡不斷迴盪著那個人猙獰的笑意。
他要快,要再快點,他的時間不多了。
電話號碼一遍遍的撥打,電話那頭一直無人接聽。
房門把手忽然扭動作響,幾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真的,我剛才親眼看見趙教授進來的,還有個年輕男人過來找他,他們聊了好一會兒,那人才走的。”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有這房間的鑰匙嗎?”
說完他又像是在解釋甚麼,“趙教授一直辛苦研究,我擔心他別是忙於工作忘記吃飯,低血糖暈倒了吧?”
“嗯,也是,之前趙教授確實有點不舒服的,李秘書,那你們稍等,我去拿鑰匙。”
趙銘偲的同事說話間就離開了這裡,可站在門外的人卻始終沒有離去。
“阮司長,您說他該不是跑了吧?”
門口一片寂靜。
一分鐘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跑?他往哪跑?”
阮文安自嘲的說著,“咱們都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了,你以為他又能好到哪裡去?”
李秘書壓低了聲音抱怨了一句,“現在情勢這麼不明朗,他讓您出來頂這個罪名……”
阮文安又閉了下眼睛,嘆了口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辦公室裡突然一陣騷亂,阮文安和李秘書聽見門口的人在喊:“趙教授,你在這裡啊,那邊有人等你半天了。”
房門口的聲音漸漸離去,房間內的趙銘偲從櫃子裡面爬了出來,他已經聽見剛才阮、李的對話,尤其是那句“君要臣死”?
誰是君?是誰的君?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迫不得已再次去了格薩山谷就是因為此人而起的。
可聽他今天的話,他其實也不過是棋盤上的一粒棋子而已吧?
外境司司長在趙銘偲眼裡已經是個不小的官職了,這樣的一個司長,居然被人吆三喝四的使喚著,現在還讓他主動出來頂罪?
如果趙銘偲沒有記錯,現在外面的人應該是保衛處的。
保衛處的人不是來抓自己的,他記得很清楚,是那個姓季的年輕人將他們之間的談話送到了更機密的機構。
不止如此,季聿軒還努力的促成了他和伍教授再次的格薩山谷探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