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趙銘偲回去之後才知道阮文安為甚麼那麼篤定他不敢把自己說過的話告訴別人。
他回到家後就把自己關到書房裡寫了兩頁一千字的舉報材料,裡面詳細的陳述了阮文安如何詢問自己高度機密的專案問題及他如何誘惑威逼自己,字字珠璣。
正當他拿著那封被疊的整整齊齊的材料裝入信封裡,伍教授風塵僕僕的從外面推門而入。
“老趙,幸好你在這裡。”
伍教授大口喘著氣,拉過屋裡的一把凳子就坐在了他的對面,“我跟你說,出大事了!”
“甚麼事兒?”
老友是個穩重嚴謹的考古學教授,無論甚麼時候都是不緊不慢,他和自己的性格完全不同,能讓他這麼慌張的事情肯定不是小事。
“你記得咱們之前從格薩山谷裡採集回來的石頭標本吧?”
“當然記得,不是已經送去研究所做檢驗了嗎?”
“哎呀!”伍教授本是剛剛坐下,這會兒又站了起來,渾身的急躁讓趙銘偲沒來由的心慌,“別走了你,趕緊說,到底怎麼了?”
“那些石頭標本你是不是單獨送了所長?”
趙銘偲回想著當時的場景。
這些石頭帶回來之前本是天然的黑灰色,是趙銘偲從中嗅出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他和伍教授才用心的收集了一些,帶回來準備用專業的儀器檢測。
誰知到家以後,從揹包裡面拿出來那些石頭,本身的黑色灰色已經消失不見,外面的表皮脫落,若隱若現的,石頭居然出現了藍白相間的質感。
尤其是幾塊大一點的還有著雲紋飄逸的景象。
所長看到之後大為驚奇,在沒送去檢測之前,就跟趙銘偲要了幾塊。
“我這人沒甚麼愛好,就喜歡玩奇石怪石,這紋路看起來實在秀美。”所長愛不釋手的把玩著。
“所長,這石頭恐怕不能常放在身邊。”
趙銘偲回來查過資料,按照他的經驗,這石頭裡面最大可能就是藏有稀有元素以及一些伴生元素,“所長,我只是擔心這裡面的物質會不會對身體有損害。”
“放心放心,咱們就是搞科研出身的,這點事情我還能不知道嗎?我回去就找人做個透明框,把石頭放在裡面隔離起來,這樣既能觀賞也能不損害身體健康。哎?我說老趙,你該不會是不捨得送給我吧?”
所長將那石頭重新放回桌上,臉色也漸漸的暗沉下來,趙銘偲這把年紀哪還能不懂其中的門道,“當然不是。”
事實證明,這些石頭確實具有輻射性,自己的兒子向斯也因為實驗室裡殘存的石頭標本受到了輻射,伍麟經常和向斯湊在一起,入伍之前的檢查顯示,他的嗅覺居然發現了異常。
好在伍麟尚武不喜文,去實驗室的次數總是有限的。
趙銘偲悔恨非常,送去檢測的石頭遲遲沒有訊息,兩個孩子還因為他的大意影響了身體健康。
他覺得不止對不起自己的兒子,也對不起年幼的伍麟,直到看著伍麟接受稽核完畢,馬上就要正式參軍了,才勉強讓自己的愧疚少了那麼一點點。
他剛剛想到這裡,伍教授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所長已經被隔離調查了,他交代了不少問題。”
伍教授突然降低了聲音,重新回到書房門口,開啟房門看了看,關上房門,鎖上門鎖。
“老伍,你這是幹嘛?”
“老趙,你知不知道,所長跟境外的人有所聯絡,他把你送給他的石頭交給M國的間諜,說是你主動上交,並且暗示他找人研究的。”
“你說甚麼?”
趙銘偲怒目瞪眼,“他胡說!”
“我當然知道他是胡說的,可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況。”
“誰告訴你的,你又是從哪裡知道的?”
“你呀,我學生就是調查組的組員,他知道我和你一起去過格薩山谷,今天來所裡搜查所長辦公室時,我們正好遇見了,他是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專門告訴我這件事情。”
趙銘偲額頭的汗已經緩緩沁出,他眯著眼睛將事情從頭至尾想了一遍,手指剛好摸到剛才準備上交的舉報信,他心中恍然一怔。
原來是這樣,難怪那人說自己現在處境艱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癱坐在椅子裡,口中微微喘息,“老伍,那你學生有沒有說接下來要怎麼辦?”
“他想讓我主動寫檢舉材料。”
伍教授定定的看著自己的老友。
趙銘偲微微笑,重新坐好,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汗滴,“那你還不回去趕緊寫。”
“混蛋!你知道你自己在說甚麼嗎?”伍教授看起來真是生了氣了,“你跟我居然說這種話?”
“不然怎麼辦?你寫了伍麟還能正常入伍,還有,萬一…我說萬一,如果我回不來了,請你念在咱們多年的情誼,替我照顧一下向斯。”
趙銘偲突然覺得悲從中來,心中不免大慟,“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可惜被我害慘了,我對不起他和他母親。”
“他最近剛剛參加奧賽,還拿了不錯的名次,能不能讓組織看在這麼多年的情分上,讓他好好學習,千萬別停了他的學業。”
趙銘偲越說聲音越低,他實在沒想到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自己不過是發現了一些異常現象的蛛絲馬跡,現在居然禍及家人。
不該這樣,他本來想著等待確定這些石頭的內容物之後好好發揮它的作用,如果他沒猜錯,這裡的稀有物質絕對可以大大提高軍事力量。
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書房裡,放在桌上座機突然響了起來,趙銘偲從來都沒覺得這種聲音如此的刺耳,“喂?”
他無力疲憊的聲線順著電話線傳到了通話者的那一邊,那人聽見他的聲音就開始發笑,笑道趙銘偲已經猜出他的身份,“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已經說過了,你心裡明白的。”
“這是內線電話,你就不怕有人監聽嗎?”
對方又是一陣狂笑,“那你好好猜猜?”
坐在對面的伍教授已經聽見了電話裡那張狂的笑聲,他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按在桌角,張開嘴無聲的詢問:“是誰?”
趙銘偲擺了擺手,臉色恢復如常,“我是不會接受你的提議的。”
“你確定嗎?”
“我確定!”
“你兒子和伍教授的兒子也沒有意見?”
這麼明目張膽的威脅,趙銘偲心中反倒更加鎮定了,他的聲音響徹自己的書房:“不管是誰,也不能動搖我的信念!”
說完,他“啪”的一聲將電話掛了回去。
這麼誇張的對話已經完全落入伍教授的耳邊,他本來焦慮不堪的臉色漸漸的好了起來,慢慢的站起來用手敲了敲已經泛著舊色的書桌,“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趙銘偲雙手也撐在桌邊,“使我不得開心顏!”
兩人撫掌大笑,笑著笑著,居然笑出了眼淚。
趙銘偲終於停止了笑聲,一臉嚴肅的說道:“可能會連累到伍麟了。”
“之前還有武校要招他過去,沒關係,正好他媽捨不得他呢。”伍教授揉了揉自己的雙眼。
“格薩王朝的專案不是剛剛有了開端?”
“誰研究還不一樣,老張眼饞這個專案好久了,一直想給自己升職添上一筆,正好我賣他一個人情,讓他自己瞎折騰去吧。”
“老伍!”
“行了你老趙,我們伍姓世代祖傳都是忠良,從來沒有賣友求榮的規矩。”
“冷板凳不是那麼好坐的。”
“都快流放了,還想有凳子坐,美得你!”
書房外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這敲門聲敲得很急,又敲又推,“爸爸,你是不是在裡面?”
趙銘偲按下情緒走到門口開啟房門,“向斯,今天這麼早就放學了?”
“爸,你剛才就問過我一遍了,怎麼又問一遍?” 向斯如同見了鬼魅,看著爸爸一身正式的中山裝,他記得爸爸剛才穿的好像不是這個,他以為他馬上又要出門去了。
他看到父親身後的伍教授,“伍叔叔好。”
“你好你好,聽說你們考試了,你考得還不錯,祝賀你啊!”
“謝謝伍叔叔。”
向斯把手裡的東西遞到趙銘偲的手裡,“爸,剛才那個叔叔走的時候掉出來的,你看要不要給人家打個電話,趕緊還給他吧?”
趙銘偲接了過來,這是一張軟薄的布帛,他捏在手裡搓了搓,“老伍,你來看看。”
“巨龍盤臥亙古長,鱗甲凝輝映八荒。
蟄伏豈因雲壑冷,昂頭直待海風狂。
星辰隱現脊樑上,雷雨蓄藏眸底光。
待到乾坤翻覆際,沖天一嘯動玄黃。”
“這詩是甚麼意思?”趙銘偲攤開整個布帛,布帛的邊緣不算整齊,看起來像是從甚麼地方撕下來的,“老伍,這兒還有副畫。”
畫面上,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高高的山上,脖頸之間掛著一個看不太清的飾品,那飾品好像還有稜有角的,手中拿著一柄寶劍,他雙手持劍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畫上的山下只有幾縷青煙,嫋嫋青煙聚集在一處,無序的畫面看不出來那是甚麼形狀。
伍教授深知古人壁畫的人物和景物的比例,他有些驚訝,“這人長的也太高了,還有這把劍,你看,明明是把劍,可在他手裡像是一把匕首。”
“一,二,三,四,五,六,七,北斗七星,龍飾花紋……”他其實也就是按照圖上的內容解讀,可看了一會兒他指著劍身上面的圖案突然說道,“老趙,如果我沒猜錯,這畫上面的寶劍是七星龍淵劍。”
“至於這山腳下像雲像煙的...這個有點看不出來。”
伍教授將布帛放在鼻子下方聞了聞,繡工精良,針腳緊密的織品裡傳來了一股特有的氣息,他突然臉色一變,“小斯,你這是從哪裡來的?”
“就是剛才有個叔叔走的時候掉下來的,對了,他說他是我爸的朋友。”
趙銘偲和伍教授對視了一眼,齊齊問道,“在哪裡?”
“就在實驗室裡。”
趙銘偲看著向斯手裡的考試成績,明白兒子肯定從學校回來想要給他個驚喜,自己跑到研究所去了,看見自己不在才又回到家裡來的。
“小斯,”趙銘偲嚥了咽口水,照伍教授剛才得到的訊息,還有阮文安的威逼,這會兒研究所裡肯定已經上下震驚了,“你去找我的時候,那些叔叔阿姨都在做甚麼?”
向斯側頭想了一下,“沒幹甚麼,就跟平常一樣。哦,對了,那個姓張的叔叔還說等你們回來的時候也給他帶些紀念品,他說你們這次帶回來的石頭實在是太好看了。”
向斯雖然還未成年,但是他能感覺的出來成年人世界裡的複雜關係。他其實沒有告訴父親,那個張叔叔說這些話時語氣有點陰陽怪氣。
他曾經悄悄的聽見父親和母親私下裡的聊天,知道張叔叔對爸爸和伍叔叔能經常一起合作搞科研專案一直都心存不滿,但是父親曾經教過他,重事實,輕態度。
所以向斯雖然知道那個張叔叔怪聲怪氣,他不但沒有生氣,還把他說的話轉告了自己的父親。
三人的話還沒說完,院子門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開門,保衛處的。”
趙銘偲神經緊繃,將那布帛塞回向斯的手裡,“先回去看看你媽媽,這個東西好好收起來,誰也不要給,等爸爸回來再說。”
年少的向斯已經是個高個的大男孩了,看見父親和伍叔叔臉上的慌亂,他好像知道了門外人的來者不善,“爸?”
“快點,去照顧好你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