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未來(二)
李恪生死了。
李放塵卻沒有死成。
只要有一縷魔氣尚存,就能無限重生的魔主。
自女媧造人之後,從源源不斷的人慾中誕生的魔主。
從蠻荒上古到封邦建.國,執掌三界的神明換了一批又一批都無法完全消滅的魔主。
只能一步步分化和困殺,被囚禁於伏魔陣都能屢次出逃的魔主。
怎麼可能這樣輕易死掉?
李放塵撿起灰燼中的判筆劍。
它劍首的絲絛已經灰飛煙滅,隨著主人的逝去,它早已失去了光澤,成了一塊廢鐵。
李放塵將它掛在腰間,勉強以人的面貌向蓬萊走去。
東海之上,遙望島嶼間五色祥雲籠罩,神光大放。
神荼、鬱壘將李放塵攔在蓬萊之外,李放塵的目光越過他們肩頭,看見蓬山的玲瓏樓閣一如尋常,雲間有旌旗飄蕩,雷聲隆隆。
“二位師父。”李放塵恭謹行禮,緩緩道,“弟子李無崖放塵,見過二位師父。”
神荼深深皺眉,盯著他腰間破爛的判筆劍,雙眼發紅,道:
“你殘害蓬萊同僚在前,殺死同門親兄在後,蓬萊已不能容你,你也再沒資格當這個仙徒。將蕩鬼平妖幡和度朔桃花交出,你快滾吧!”
李放塵眼睫一顫,喃喃道:“弟子,還能喚二位……師父嗎?”
襁褓之中赴蓬萊,不識生我之父母,只識養我之師父。十九年養育,八百年教導,是公是私,是真是假?
“孽障!”鬱壘大喝一聲,眸中含淚,“我們師徒緣分已盡,還不快交出法寶,速速退去!”
見李放塵只愣在原地,身後雲層中戰車之聲愈來愈近了,神荼急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催促道:“快呀!”
李放塵奉上蕩鬼平妖幡,淡笑一聲,反手朝自己心臟一掏,剜出一顆血淋淋跳動的心臟扔在雲頭,又朝裡面攪動了許久,抽出一根三尺長的度朔桃枝來。
神荼、鬱壘面對此情此景,沒有驚愕也沒有厭惡,只接過度朔桃枝,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走!”
“魔主休走!”神荼、鬱壘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厲喝,素陽子騎著白鹿從五色祥雲中奔來,高聲叫道,“今日我就要替蓬萊清理門戶!”
素陽子的拂塵瞬間朝李放塵襲來。李放塵正要應對,忽見神荼持鐧,鬱壘持鞭,霎時將素陽子的拂塵擋了回去。
素陽子大怒:“你們難道也要助魔為虐,背叛蓬萊,乃至背叛整個仙門?!”
恰在這時,鸞鳳啼鳴劃破長空,一名白衣金繡的女子乘鳳而來,正是前些時日將魔主貪慾關進了伏魔陣的崑崙明照上神。
她高聲喊道:“神荼、鬱壘,你們在幹甚麼?快將度朔桃花打入他體內,切勿猶豫,否則魔主無法可捉!”
與此同時,高空傳來洪鐘般的怒吼:
“神荼、鬱壘,包庇魔主,與之同罪!”
雲頭在電光石火間按壓下來,兩名天庭的金甲武士一人持索,一人持錘,朝李放塵包抄而來。
李放塵眉頭一皺,騰上萬裡高空,雲層之上天王怒目圓睜,天兵天將分列陣前,見李放塵自己入陣,立刻祭出法寶各顯神通,誓要將李放塵在此殲滅。
李放塵應接不暇,只覺得眼冒金星,耳畔連景的聲音、殺戮的聲音聒噪不堪。他閉上眼睛,放出瞭如血如霧的魔氣,殺戮之氣登時無限蔓延。
霎時間——
上四萬八千丈、下四萬八千丈,方圓三千里,無論天王神仙,皆化為齏粉,魂飛魄散。
李放塵再次理智回籠時,海天皆為紅色。
已經分不清映出如此天色的是那遠處的夕陽還是墜仙的元神。
李放塵心頭一緊,緩緩伸出雙手舉至眼前。
還是一雙正常的手。
他赤著腳踉踉蹌蹌,在蓬萊的玉樹瓊樓間無措地尋找。
“師父,師父?”
一根仙鶴的羽毛飄落。
李放塵抬頭,看見凌虛子在坐騎上戰戰兢兢,隻身欲逃。
撞上李放塵的眼神,他渾身一哆嗦,高叫著“魔主饒命,魔主饒命”,下一息,他便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拉下坐騎,滾至李放塵腳邊。
“我的兩位師父呢?”他的眼神已經失焦,聲音喑啞顫.抖,“你看見他們了嗎?”
“已經死、死了。”凌虛子匍匐在他腳邊,瑟瑟發.抖。
李放塵聞言,倏然擰過他的頭,緊盯著他的眼睛:“誰幹的?”
“您,是您啊……”凌虛子牙齒打顫,涕泗橫流。
他親手殺了兩位師父啊……
凌虛子看見這位曾經是仙徒的魔主無聲地張了張嘴。
李放塵的五官痛苦地擰成了一團,開始俯下身嘔吐起來,嘔出了五臟六腑,吐出了無情道心。
凌虛子一見這樣的場景,唬得三魂七魄皆喪,仙鶴載著他晃晃悠悠、屁滾尿流地朝西方飛去。
下一息,李放塵騰起九幽玄火,席捲了整個蓬萊。
……
靈霄殿上。
李放塵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身體,避免背上再冒出第三、第四條手臂來。
他一手掐著天帝脖子,一腳踏在他的寶座上,問道:“三百多年前,有沒有一個叫何玉書的神仙下界?”
滿朝仙臣橫的橫、癱的癱,噤聲不敢言。天帝道:“寡人、寡人……實在不知啊!”
李放塵讓魔氣鑽入天帝七竅之中,獰聲道:“天帝陛下貴人多忘事,我來提醒你。你默許手下的弘濟真君幹了甚麼好事?收了甚麼好侍典,聘了甚麼好童子?!”
天帝喘著氣道:“魔主既然清楚,應該知道冤有頭債有主,實在不幹寡人的事啊!”
李放塵冷笑一聲:“弘濟真君在哪?”
底下有仙臣大著膽子道:“稟魔主,弘濟真君在丹霄天,天工府。”
李放塵去天工府活捉了弘濟真君。
李放塵問道:“你手下玄妙閣侍典何道先,和何玉書是甚麼關係?”
弘濟真君眼神躲閃:“何道先約四百年前吞丹昇仙,座下只有一個叫清玄的童子,小仙確實不認識甚麼何玉書。”
李放塵緊緊盯著他:“何道先和他童子在哪兒?”
“小仙不知。”
李放塵吞掉了弘濟真君的元神,燒燬了丹霄天。
李放塵到了景霄天,問:“何道先何在?童子清玄何在?”
無人應答。
李放塵燒了景霄天。
琅霄天。
“何道先何在?童子清玄何在?”
眾仙支支吾吾。
李放塵燒了琅霄天。
繼續往上,李放塵來到碧霄天。
“何道先何在?童子清玄何在?”
眾仙哭泣:“吾等實在不知啊!”
碧霄天燃成一片火海。
青霄天……
神霄天……
“魔主,求求您,真的不能再往上了!”
神霄天為天帝所居,眾神終於按捺不住了,有仙侍湊上來諂媚道:“魔主,小的們已經捉住了何道先,將他押在無望池等候魔主審理!”
無望池是天界對罪仙關押、行刑之地。
李放塵去了無望池,見到何道先,問:“三百多年前,你的童子清玄是否下界,化名何玉書?”
何道先奄奄一息:“是,罪仙一時疏忽,看管不力,給了童子思凡下界的機會,只是罪仙並不知道他在凡間是甚麼名字、甚麼樣貌。”
“他人呢?”
何道先搖頭,哭道:“他三百餘年前下界後,就再沒回來。我……我悔啊!我不該瞞著不報,卻不知他在凡間得罪了您……”
李放塵將何道先一口吞噬,又將天帝關進了無望池。
他對群仙道:“甚麼時候替我找到那個叫清玄的童子,甚麼時候再放他出來。”
幽冥界,察查司。
冥王判官、鬼吏陰使,哆哆嗦嗦跪了一地。
冥王哭道:“魔主,小王這裡真的沒有來過叫柳晉如的魂魄,您查的三百年前昕陽王府那位侍女,生死簿上也不見其人啊!”
李放塵垂眸不語,按在生死簿上的指尖飄出縷縷猩紅色的霧氣,將其焚燒殆盡。
他的耳邊又傳來殺戮和連景的爭吵尖嘯。
理智再次回籠時,李放塵發現自己站在坍塌的伏魔陣下,手中舞著召陰旗,旗中萬鬼哀號,而他自己體內翻騰著一股噁心難受的味道,一道陌生的聲音不停地在耳邊嘶吼。
他很快意識到,伏魔陣中,那剛剛被關進去不久的魔主貪慾被他給吞了。
“殺戮!”他怒氣衝衝地喊道,“你佔據我的身體做了些甚麼!”
“你的身體?”殺戮懶懶的音調在李放塵體內響起,“別忘了,你也是殺戮,這是我們的身體。至於做了甚麼嘛——”
他拖長了調子:
“如你所見,我砸了察查司,燒了地獄放出惡鬼,又將它們封在召陰旗中為我們所用,劈開伏魔陣,吞了貪慾——現在,天上天下,沒人能對付得了我們啦!”
“閉嘴!”
度朔山大桃樹遮天蔽日,絢爛若霞。
李放塵坐在桃樹下,獨自發呆良久,終是落下淚來。
……
神霄天仙使來報,說捉住了童子清玄,現扣押在靈霄殿。李放塵命人將其押來東海。
李放塵看著面前這個梳著雙丫髻,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的童子,面目已有些控制不住地扭曲,逸散出猩紅色的霧氣。
霧狀的魔氣凝成觸.手般的利刃,穿透何玉書的肩胛,將他高高地掛起。
“是你在三百年前殺了她?”李放塵目光冰冷,問道,“為甚麼?誰在保你?天庭、蓬萊,還是崑崙?”
何玉書嘴角溢位鮮血,笑了一聲:“你是她的誰?竟然為了她,把三界都翻遍,把我找出來……”
數十根利刃穿透何玉書的身體,他渾身痙攣,只聽得李放塵冷冷道:“回答我的問題。”
何玉書咬碎了牙齒,恨恨道:“是!是我殺了她!不過沒人保我,我也不需要誰保我——我就是恨她!”
忽然,他綻開一個惡劣的笑意,“魔主,您一定不知道,我做了多麼偉大的事!我不僅殺了她第一次,還殺了她第二次。我將她關進四極匣,沉進了這東海歸墟……您一定還不知道四極匣吧——”
魔氣驟然將何玉書絞緊,從他的腿開始,碎肉從骨頭上片片零落。
“你說甚麼?”李放塵周身氣壓低到了極點,“她現在在歸墟?”
天邊,九天玄女的戰陣駕臨。
何玉書咧開糊滿了鮮血和碎齒的嘴,虛弱地笑道:“你想救她出來嗎?可惜,四極匣的鑰匙被我丟掉了,即便是玄女也沒有辦法。那個法寶,一開始被造出來就是用來對付你們這些魔主的……”
下一息,何玉書連著元神一同被炸成了血霧。
李放塵久久地望著碧海。
可他望不到歸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