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未來(一)
柳晉如有些驚慌,不過很快察覺到,雖然照了因緣鏡,卻不如在古莽國初照時那般頭疼難忍。
或許是因為……這次照見的,只是碎片?
畫面仍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柳晉如看見李放塵於蓬萊接了神荼、鬱壘之令,前往賒山尋找姜家四女。
她看見李放塵打破賒山結界,展開蕩鬼平妖幡搜山,她看見李放塵趕走了那頭斑斕大虎,發現了……仙芽的屍體。
等等……死去的仙芽?
沒有柳晉如,沒有借殼重生,只有死去的仙芽。柳晉如立刻明白,這是另一個時空的命運走向。
彼時她還困在四極匣裡,沒來得及穿越。
發現姜家要找的女兒已死後,李放塵第一時間向神荼、鬱壘傳訊報告此事,二神又告知姜家這個噩耗。
姜家痛心之餘,本欲再拜託李放塵將姜家女的屍身帶回寧城安葬,卻在“機緣巧合”下“撿”到了一封西京發往方丈仙山的摺子。
蓬萊群島坐落東海之上,有蓬萊、瀛洲、方丈三座仙山,東王公的仙宮便位於方丈仙山。
那道摺子由一隻紙雁銜著飛往東海,不知為何偏了方向,墜落寧城姜家。
姜家一瞧,那摺子上分明參的是仙徒李放塵在賒山行事魯莽,大逞威風,搜山之時驚擾了妖獸,妖獸發狂害死了姜家巫女,這是李放塵一.大罪過。其師父神荼、鬱壘為了庇護徒兒,隱瞞了李放塵的罪孽,使姜家血脈無辜遭劫。
因此使紙雁遞呈摺子,報與東王公知曉。
姜家大怒,一面放了紙雁讓它繼續去方丈仙山傳遞訊息,一面派人去賒山接回仙芽遺體,要求神荼、鬱壘嚴厲懲辦李放塵。
李放塵被冤枉,自然要申辯,提出將仙芽屍身送去蓬萊勘驗鑑別是否妖獸所為。姜家已經對蓬萊失了信任,自然不答應,無論如何要神荼、鬱壘處置李放塵,給姜家一個說法。
李放塵給蓬萊遞出摺子,言語間傳達出另一層意思:“賒山地屬梁州地界,西京地屬雍州地界,駐守梁州的莊培風尚未目睹當時狀況,雍州的曹行川又怎麼能信誓旦旦?”
話語間明確表明曹行川向東王公呈上的摺子實屬造謠陷害,還故意混淆姜家視聽,企圖將李放塵置之死地。
東王公尚在閉關,大小事務由其座下首徒素陽子一應處理。
素陽子瞭解了來龍去脈後,立時下令暫免李放塵和曹行川一切職務,讓李放塵回蓬萊交還度朔桃花和蕩鬼平妖幡,然後赴方丈仙山與曹行川一道聽審,箇中是非曲直,由諸位蓬萊上神、上仙一同審理。
只是李放塵的師父神荼、鬱壘,以及曹行川的師父凌虛子需要回避。
李放塵這時只有光禿禿一根度朔桃枝,障眼法瞞不過諸位上神,他怎會自尋死路?於是以發現了魔主殺戮蹤跡之名逗留梁州地界,企圖尋找轉圜的餘地。
原本李放塵只是想憑著這個藉口拖延時間,先暗中去西京探探曹行川的虛實,好找到他的破綻給自己洗清冤屈。
沒想到經過黑水河時,真的讓他發現了一絲魔主貪慾的氣息,猛然記起三百多年前貪慾已經悄悄分.裂了半身逃下界去。
在黑水河邊他殺了鯖魚精,救了晏邈一命。晏邈是在去給姜家太姥賀壽的路上,追蹤貓鬼案至此的。
李放塵察覺出那魔主貪慾的半身對晏邈感興趣,尋了個由頭將晏邈支走,自己則被那貪慾捲入了古莽國。
在古莽國裡他發現,正是這連景當初偷走了自己的玄冰棺和畫,和連景大打出手。
古莽國限制他的修為和法術,他起初不是連景的對手,最後幾乎奄奄一息之際,爆發了魔的力量,竟將連景全部吞噬。
那時,李放塵陷入了一種近乎滅頂的痛苦,深陷在兩難的、無法認清自我的境地。
他被困在古莽國中,不分晝夜、不辨寒暑,亦不知道外界發生了甚麼,就像被拋棄在無天無地的空無世界。
恰好在這時,天雷劈了度朔山大桃樹,動搖了桃樹撐起的伏魔陣,致使陣中魔主貪慾——其實是貪慾的另一個半身出逃,李恪生被迫提前下界追捕魔主,戴罪立功。
這件事幹系重大,已經不是蓬萊內部的矛盾了。
蓬萊雖認為李放塵身陷爭端,不便以仙徒身份再繼續除魔,但天庭、崑崙一致認為魔主出逃茲事體大,更何況殺戮、貪慾都在人間,應以除魔為重。
於是三方都催著讓李恪生和李放塵儘快匯合,拿著度朔桃花行動,並同時令所有仙徒戒嚴,不得擅離崗位,一旦發現魔主蹤跡,立即通知李氏兄弟趕赴現場,同時報與天庭、崑崙、蓬萊三方知曉。
可壞就壞在李放塵被困在了古莽國。
眾仙徒中,有素日對李氏兄弟心生忌恨者上了摺子,稱先前李放塵謊稱發現了魔主蹤跡,如今卻銷聲匿跡,是畏罪潛逃;更有人揣測李恪生並非一時失察走脫了魔主,而是有意與魔主勾結為之。
李恪生百口莫辯,一邊尋找魔主一邊尋找李放塵。
同時,姜家的人也帶著空棺木上路,去賒山接回仙芽遺體。
巧合的是,那從伏魔陣中逃走的魔主貪慾半身,就藏在姜家的棺木中。
李恪生與之打鬥,因無蕩鬼平妖幡和度朔桃花在手,處處落於下風,只能一邊盡全力佈下陣法將其困住,一邊向九州各仙徒和神仙們傳訊前來圍剿。
此時的李放塵在古莽國內發現了宜光,威逼之下她說出了出古莽國的方法,也道出了一樁驚天秘聞——
九百多年前魔主殺戮出逃,崑崙的白澤、騰蛇兩位上神奉命追拿,以招妖幡招來萬妖助陣。
原本二神已將魔主圍困於東海之上,可殺戮狡猾陰險,又十分強大,竟用魔氣引誘、控制了前來襄助的百丈蜈蚣。魔化的百丈蜈蚣偷襲了騰蛇,騰蛇身受重傷幾乎魂飛魄散,給了魔主殺戮溜走之機。
白澤為了救騰蛇,無暇顧及魔主,在它逃走前扔出開天斧將其重創。殺戮為了保命,分裂成兩個魔,朝不同的方向逃之夭夭。
因戰場處於東海之上,蓬萊當仁不讓派出數名神仙追捕殺戮。而作為參與這場戰鬥的神仙,素陽子目睹了其中一個殺戮半身的去向。
他是唯一一個目睹了魔主去向的神仙。
那個剛剛分.裂出的、受了重傷的殺戮,原本可以被素陽子用法寶收走。卻在素陽子猶豫的目光下,鑽進了一名臨產孕婦的腹中。
那孕婦是人間一個諸侯國的王后,她誕下的孩子必定是魔主投胎。
素陽子心中突然生出了一個隱秘的想法:或許,或許……他可以放任這個魔主出生後在人間為禍,待凡人們苦不堪言時,他便能代表蓬萊從天而降,斬殺魔主,從而讓凡間從王室到平民,都敬奉蓬萊上仙,收割到比天庭、比崑崙都多的香火供養。
但他沒有想到,王后誕下的是一對雙生子。
魔主似乎也失去了記憶。
素陽子感到有些棘手了。不過他慶幸的是,西王母提出在人間擢拔仙徒,而剛好,這對雙生子可以養在蓬萊。隨著李氏兄弟一天天長大,作為仙徒修煉、捉鬼、尋魔的他們,越來越難以區分。
魔主到底是李氏兄弟中的哪一個,成了紮在素陽子心中的一根刺。
他沒有告訴神荼、鬱壘真相。整個蓬萊,除了素陽子的徒兒介珣之以外,沒人知道。而宜光曾經作為在方丈仙山聽經的妖仙,是素陽子不被承認的“外門弟子”。宜光無意間偷聽了他們的談話,發現了這個秘密。
素陽子原本想殺了宜光以絕後患,但介珣之與宜光早有私情。為了保下她,介珣之向素陽子進言,可以派宜光以美人計勾.引試探李氏兄弟,破戒而不死者,便是魔主。
素陽子應允了。
當然,宜光最終在誰身上都沒有得逞,機緣巧合下讓柳晉如拿了李放塵的元陽。
知道了蓬萊的算計,李放塵怒不可遏,卻也痛苦茫然。吞了連景,他已經開始漸漸魔化。度朔桃枝原本嵌在他的右臂裡,此時卻開始在他身體各處遊走,鑽透他的皮肉筋骨,鑽得他鮮血淋漓。
出了古莽國後,他躲躲藏藏不敢露面,但曹行川一直盯著他不放,也率先發現了他。
他發現李放塵是魔主後,十分驚喜,向他師父凌虛子傳了訊還不夠,定要親自呈報天庭、蓬萊各仙門。
就在他駕雲的路上,另一個魔主殺戮出現了,它變成李放塵的模樣殺了曹行川,又想吞噬李放塵。
他冠斜發亂,嘻嘻笑道:“快三百年未見,你終於不當仙徒啦?”
李放塵不語,周身騰起猩紅的霧,向殺戮絞去。殺戮黑色的魔氣化作無數觸.手向李放塵襲來。
殺戮原本以為自己能吞了李放塵,卻沒想到他反倒被李放塵吞去。
李放塵成為不折不扣的魔主了。
從人變成魔,是扭曲的、混亂的、極度痛苦的;是茫然的、張皇的、不知所措的。他得知李恪生那邊,剩下那個魔主貪慾的半身被崑崙明照上神所收,關回了伏魔陣,反倒鬆了一口氣。
體內的魔氣彷彿在相互打架,殺戮和連景的力量儘管都歸他所有,但他們的聲音從未完全消失,隨時都在爭奪這具身體的主導權。
李放塵的腦子裡一會兒是刀光劍影,一會兒是喧鬧人間,很難有一刻清醒。
魔氣煉化了他的眼睛、鼻子,面板和牙齒,像一團黏稠的液體在一張人.皮下起伏著。
他拖著這具怪異可怖的軀體走過深林沼澤,走過天塹高峽,走到了賒山。
賒山山洞,他心臟跳動的起點,他一切迷亂的歸處。
他藏在山洞裡,看著洞外的葉子變黃、枯萎、墜落枝頭。
他已經想不起來柳晉如的樣子了。
他取出那幅畫來細細地看,卻又自慚形穢,彷彿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汙。
她在哪兒?
她還會回來嗎?
就算她回來,他也不敢見她了。
冬天來了。
冬天過了。
春鳥在枝頭髮出第一聲鳴叫的時候,李放塵已經很難再維持人形了。
某天,他聽到了一聲久違的、熟悉的呼喚。
“阿塵?”
是阿兄,阿兄來了。
李放塵慌亂地環顧自己的形容,強忍著斷骨拔髓之痛,耗盡所有的力氣將自己化成人形。
搶在李恪生進來之前,他做完這一切已經滿頭大汗,破爛的衣袍凌亂髒汙,他跪在地上,長髮散在身後,蜿蜒如水。
“阿兄。”他的喉嚨像滾過磨得稜角尖利的砂石,拼命擠出這兩個字,已是大汗淋漓。
李放塵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趕來,帶起了風塵,古劍的絲絛上陽光閃爍,微微晃了他的眼。
他竟一時生了怯,不敢對上李恪生的目光。
他一定聽說了,一定聽說了……
他的阿弟,是個魔啊。
“阿塵,沒關係的。”李恪生一如往日,在他面前蹲下,輕柔地拍了拍他的肩,道,“無論如何,你都是我阿弟。”
看著李放塵空洞無神的眼中忽然迸發出光彩,李恪生眼眶微紅。
“對了,阿塵。”李恪生問道,“度朔桃花呢?”
李放塵一愣,渾身上下摸了摸,一時不知道那桃枝在身體裡遊走到了何處去。頓了頓,他右手向後腦試探著摸去,摸到一處微小的突起,然後手指朝裡一按。
他抽出一根粉白黏膩的,三尺長,沒有桃花的度朔桃枝來。
他用自己的衣衫將桃枝上的髒汙拭淨了,捧給李恪生,小心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色。
沒有懼怕,沒有厭棄。
“花不見了。”李恪生接過桃枝,垂眸觀察著,低聲喃喃。
李放塵不說話,李恪生也沒有等一個答案。
李恪生搖著頭笑了笑,輕輕擁抱住李放塵,感嘆道:“好想回到小時候啊……”
背心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李放塵驀地瞪大了眼睛。
“阿兄,你……殺我?”
然後又是一痛。
李放塵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突出的,除了度朔桃枝,還有一把殷紅的利刃。
李恪生的心口也被判筆劍洞穿,血淋淋地溼了一片。
阿……兄?
喉嚨太痛,李放塵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李恪生嘴角湧出鮮血,他輕輕念動口訣,山洞裡騰起號啕的火焰。
阿塵,別怕,阿兄陪著你。
就將一切付與一場大火吧,它會燒掉一切髒汙與不堪,掙扎與執著。
很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