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家莊
商玉照十七歲時,是個莊主家的小娘子,家住雲澤州漢川郡。
漢川郡位於荊襄一帶,水澤漁鄉中長大的女孩兒,天生透著一股清澈爛漫的靈氣。更何況商家富裕,靠著這曾祖父輩便攢下的家業,也夠她幾輩子無憂無慮了。
若說這商玉照前十七年有甚麼缺憾,便是小小年紀沒了娘。
商父一個人將她拉扯大,沒有續絃,也沒有納妾。
他是老來得女,將商玉照視作掌上明珠。眼看著自己年紀一天天大了,便想著招一位德行兼備、愛重女兒的上門女婿,待自己百年之後,商玉照也能守住這份家業,不至於任人欺凌。
弘祐二十七年,朝廷北征失利,損兵折將。而江南發生澇災,又爆發疫病,百姓苦不堪言。偏偏這些年皇帝崇道,廣修樓觀。連年征戰和大興土木使得國庫空虛,王朝氣象漸至衰頹。
皇帝為了給太后祈福,在西京修築承仙台,高逾千尺。承仙台下為“小神霄宮”,其中琪花寶樹、流丹飛閣炫人眼目,更有仙鶴白鹿、猛虎巨象種種珍奇異獸,實不下於閬苑仙宮。
皇帝為了將天下四方的珍奇之物運至西京,裝點小神霄宮和承仙台,竟不顧民生,強徵民夫鑿河修路。而官吏層層盤剝,更是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加上天災人禍,民不聊生。江南、蜀地已經多有起義,只是規模尚小,不成氣候。
在漢川郡南境的雲澤水網深處,有一地名為碧水洲。此地港汊縱橫,蘆葦遮天,在這天下漸亂的時節,便成了漁民和逃戶的棲身之所。許多為躲避苛捐雜稅和徭役的人逃到這裡,與當地一些漁民一起幹起了劫船的生意。
這些漁民憎恨豪強和官府稅吏勾結壟斷漁市,經常劫走官船和豪商的貨船。而他們仗著碧水洲易守難攻的地形,官府奈何不了半分,更加放肆地打擊報復起往日仇家的船來。
商家莊與碧水洲隔水相望,商玉照自幼時起便喜歡在莊外的堤岸漫步。
蘆葦叢中飛起一隻只白鷺,飛過岑山碧水,飛上萬裡青天,於是商玉照的心彷彿也跟著這些精靈般的鳥兒暢遊天外。
但是這一天,對依舊在堤上漫步的商玉照來說非常不妙。
滿心滿眼都撲在白鷺上的商玉照根本沒有注意到,水霧瀰漫的身後,一艘漁船靠過來了。
商玉照先是感覺被甚麼東西兜頭一罩,便不見天日。還未驚叫出聲,腦袋就結結實實地捱上了一棍,登時便眼冒金星,倒下不省人事。
“黃三,你該不會是一棍子把人敲死了吧。”
“不能啊……我省著力呢。”
“那她怎麼還不醒?”
“人要是死了還有甚麼用!真是,這麼點兒事你都能給我辦砸!”
喧嚷聲中,商玉照朦朦朧朧地醒來,觸目是幾個短打漢子,四周是不太亮堂的一間堂屋,陳設簡陋,全然陌生。
“誒,醒了、醒了!”
商玉照一個激靈,發現自己手腳俱被緊緊捆住,拴在一根桌腳上。而她只能坐在地上,新做的白綾裙上,灰塵蹭得東一塊、西一塊的,杏子紅的衫子也覆上了泥點。
她的腦袋還一陣一陣地痛,呆呆地望著眼前那幾個人,不說話。
“嘖,這商老頭的寶貝疙瘩,難不成是個傻子?”
“你個狗東西!”另一個稍稍年長些的漢子扯起一截麻繩便打了那剛剛說話的瘦竿子幾下,“還說呢,你把人給我打壞了,我們費盡心思綁來有甚麼用?”
瘦成一根竿的黃三伸出他那焦黃的指頭就要來扳商玉照的臉,商玉照這才猛然回神,一邊掙扎一邊哭喊:“滾開,滾開!你們是誰?你們劫掠良民拐帶人口,我爹會報官的!”
“嘿!”黃三收回手,指著商玉照,轉頭衝著身後那幫漢子道,“人沒壞,清醒著呢!”
商玉照兀自流著淚瑟瑟發抖,一名青布衫、打扮文雅的中年漢子在她面前蹲下,抖出一張寫了字的紙來:
“商小娘子,我們沒有惡意。不過是想沾你的光,向商太公討點錢糧。”
後邊卻有兩個年輕漢子踏前來,俱是一臉兇相:“商老頭手裡握著咱們的借條,欠的錢一輩子也還不完,他卻可以坐享富貴,憑甚麼讓他女兒好過?”
“是啊!借一斗糧要還三鬥,不是把我們往死裡逼是甚麼?”
說完,那漢子掏出一把匕首便往商玉照手上一劃,頓時血流如注。他麻利地挑斷了她手上的繩子,逼著她將血抹了滿手,然後往那字條上一印——
白紙黑字上寫著,讓商太公拿米五百石、絹三百匹、銅錢兩百貫贖人;另燒去莊中漁人的借條,來碧水洲領人。否則,不保商玉照性命。
一道血手印觸目驚心。
那人又拔下商玉照頭上髮簪,將字條一併交給黃三,催促道:“快去商家莊送信!”
商玉照鬢髮散亂,又驚又痛,面色慘白,早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如提線木偶般任由那些人又將自己捆在桌腳邊。
“且慢。”突然,一道洪亮的男聲傳來。
他身後大概還跟著多人,一進來便將本就昏暗的光線擋了大半。
之前圍在商玉照身邊的人紛紛讓開了道,那青布衫的中年人朝他一拱手:“雲兄弟,這只是碧水洲兄弟們的私人恩怨,就不勞你插手了吧?”
來人笑了聲,道:“在下無意阻止,只是這位小娘子嬌貴,哪受得了這樣的皮肉之苦。等會兒商太公見了,怕是怪你們虐待了他女兒,這樁生意也做得不好看。你們說是不是?”
未等那些人回答,他兀自一揚手,對身邊的青年道:“瓊兄,勞煩你幫這位小娘子解開繩子,還請馮大嫂幫忙包紮。”
王瓊飛立刻給商玉照鬆綁,先前的那些漢子也未有阻攔。
商玉照一怔。
她原本一直低著頭流淚不敢看人,如今忽聽得有人幫她說話,不禁抬頭,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
褐色麻衣,長筒烏靴,腰間配一把長刀,不像是民間制式。系一條褪色赤紅頭巾,膀闊腰細,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目若朗星。
他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商玉照的臉上。
目光灼灼。
商玉照倒抽一口冷氣,連忙將頭埋得更低。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雲東來。
“商老頭果然載著錢糧來了!”
大約是傍晚時分,終於傳來了訊息。木然呆坐的商玉照如聞救星,哭著站起來:“阿爹,阿爹!”
一旁滿臉橫肉的漢子又重新將她捆了雙手,拿刀把頂著她的後腰推搡著出去:“別吵!等你爹乖乖交了錢糧,自然放你回去!”
一番有驚無險的交涉後,商玉照總算回到父親的船上。
她終於忍不住,撲到父親懷裡大哭起來,訴盡委屈。而商太公經歷這一切驚心動魄的事件後,頓感劫後餘生,將愛女摟在懷裡,老淚縱橫。
總算是回了家,商玉照安定下來,忙問他:“阿爹,您為甚麼不報官清剿他們!”
“你在他們手裡,為父怎敢輕舉妄動激怒他們啊!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商太公一邊拭淚,一邊嘆氣道,“前段時間,官府也不是沒有派兵去剿過。可這些水匪熟知水性,加上蘆葦廣佈,水道眾多,官府也束手無策啊!”
“可是官府不也有船嗎!”商玉照急道。
商太公說:“前些日子好像來了夥西北的逃兵,他們帶了強弩來,甚至還指揮這些水匪用上了戰術。”太公不住地搖頭:“官府傷亡慘重,拿他們沒有辦法。”
商玉照想到了那個配長刀的年輕男人。
她感到一陣膽寒。
之後的一個月,商玉照獨自悶在房裡再不敢出門。商太公知道如今世道亂、盜匪橫行,而全因自己這個當爹的,才為她招了災禍,越發過意不去。
他勸道:“你不出去是好的,但莊子裡左右是安全的,在自家莊上逛逛總放心吧?我多叫些護院陪你。”
商玉照沉默不語,只是搖頭。
這一個月她總是心跳急促、焦慮不安,總感覺有甚麼大事要發生。
那晚的犬吠聲格外激烈,劃破了莊子的寧靜。無數火把從碧水洲的方向亮起,迅速向商家莊湧來。
接著,隨著巨大的撞擊聲傳來,整個莊子彷彿都被撼動了,莊丁的呼聲、鑼聲、婦孺的哭喊聲一齊炸響,撕碎了原本的安寧。
“搶糧!奪財!踏平商家莊!”手持各式各樣兵器的人影激憤高喊,湧向倉廩,破開房門,摔碎瓷器,撬開箱籠。
“我們是碧水洲義士,商家莊圍湖佔田,斷人生路,今日我等義士替天行道,定要商賊償命!”
女眷的哭喊聲、匪徒的呵斥聲席捲了商家莊。商玉照拿了一把剪刀藏在袖子裡,一邊哭喊一邊跑:“阿爹,阿爹!你在哪裡?”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三個護院發現了商玉照,連忙迎上來:“玉娘子,快跟我們逃走!”
商玉照一把抓住他們,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阿爹呢?”
他們神情躲閃:“玉娘子快別問了,逃命要緊!”
商玉照的心臟彷彿被人一把揪住,難以呼吸,眼淚決堤般一齊奔湧了出來:“他是不是出事了!”
護院沒再回答,只告一聲“得罪”便將她強行背在背上,另外兩人護在兩側朝外突圍。
“走水了!”
這聲呼喊很快淹沒在更大的喧囂中。濃煙漸漸翻騰在莊子上空,商玉照眼見著地上橫著一張張往日熟悉的面孔,心膽俱裂。
隨著兵刃相接的聲音不停傳來,身邊的兩名護院也一個接一個倒下。
“別怕,玉娘子。”揹著她的護院喘著粗氣,“我答應了主人要護你出去。”
可是他已經疲憊不堪了。
“不,不……”商玉照看著遠處沖天的火光和閃動的人影,“你把我放在這裡,自己走吧。你帶著我,出不去的。”
“玉娘子!”護院咬牙道,“我答應了主人。恕難從命。”
他拼命地跑,直到一根燃燒的橫樑倒下來。
他將商玉照拋了出去。
商玉照滾落。
他被壓在了燃燒的橫樑下。
不……
商玉照倒在地上,倖免於難,卻肺腑俱痛,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嗬嗬”的聲音。
噠噠、噠噠……
好像是馬蹄聲。
她虛弱地喘氣,忍著疼痛,用盡力氣微微偏頭。一匹馬揚起塵土,向她跑來。
她看到阿爹了。
她看到了阿爹微長的鬍鬚、花白的發。那個髮髻的樣式她認得,是她早上親自梳的。
可是啊,阿爹。
為甚麼你的頭掛在馬腹上?
馬兒離她越來越近,可是她的眼睛混進了塵土,硌得生疼,流出的眼淚糊了滿臉。
馬背上坐了個男人,他握著長刀,穿著長筒烏靴。
他翻下馬了。
他走過來了。
商玉照閉上眼的前一刻,她的世界只剩那匹馬、那個男人,還有阿爹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