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通
“啊。”晏邈捂嘴,驚訝地小聲說道,“雲將軍是死於謀殺?”
李放塵道:“只是初步推斷。不過……這將軍府裡透著古怪,我們最好潛藏在這裡再探一探。”說完,他使了個障眼法,變出三個和他們一模一樣的人坦然地出了廳,又走出將軍府去。
李放塵又取出一張匿影符讓晏邈戴上,對她說道:“剛剛離開的王都尉夫人或許知道些內情,還請晏君跑一趟,務必想辦法打探清楚。放心,我已給阿兄傳訊,讓他去那都尉府上照應你。”
晏邈連忙應下,將匿影符收在衣襟裡轉身離開。她的人影立刻隨著步伐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人來了。”
柳晉如心領神會,立刻同李放塵一道唸了隱身訣,消失在將軍府中。
府中的丫鬟瑟瑟正在細心地為平娘和安孃的麻衣內側縫上細布。小女孩的面板嬌嫩,很容易便會被喪服磨破。這幾日夫人疲憊神傷已是難捱,她們這些服侍的更要打起精神。
整理衣料時,瑟瑟忽然觸碰到一件堅硬冰涼的物事。
“咦?”
瑟瑟舉起那面螺鈿團花鏡,疑惑道:“這不是平日裡娘子梳妝用的嗎?怎麼放到小娘子房間來了?”
她拿著鏡子去找素日服侍夫人梳妝的阿蔻,問道:“阿蔻,娘子的梳妝鏡丟了你們沒發覺嗎?”
阿蔻先是感到奇怪,接過鏡子打量,卻嚇了一跳:“這鏡子之前明明打碎了,娘子讓我丟掉了呀!你是從哪兒拿到的?”
瑟瑟擰著眉,說道:“怎麼可能?碎掉的鏡子怎麼能復原呢!你丟哪兒的?”
阿蔻也急了,說道:“就是四日前,娘子不小心打碎的。她讓我拿去丟了,我就用麻布包了丟南牆角下了。你別不信!我找阿桃來,她也知道!”
沒一會兒,阿桃來了,一見那鏡子,亦嚇了一跳:“這鏡子怎麼好好的?不是碎了嗎?”
接著又將那鏡子翻來覆去仔仔細細檢視了一番,嘟囔道:“沒錯啊,是原來那個鏡子,你看,這兒的螺鈿有一處小劃痕,一模一樣!”
瑟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都說鏡是靈物,你們說,該不會是這鏡子成了精……”
“呀!”阿桃驚叫一聲將螺鈿鏡連忙丟開,丟到了阿蔻手裡。阿蔻亦懼怕,揚手將鏡子一扔——
瑟瑟連忙將鏡子撲救回來,穩穩接住,所幸沒有摔壞。她心有餘悸道:“怪我,青天.白日地說這些。你們也不是穩重的,瞧瞧這乾的甚麼事!”
阿蔻和阿桃到底年紀小,你一言我一語地便議論上了:
“要我說啊,這鏡子真有點邪門!”
“是呢!你記得那天嗎,娘子犯困,遣退我們要自己休息。沒過一會兒,我就聽到東西磕碰的聲音。我怕娘子不小心磕到了甚麼,便喊了你急忙來看。”
“對,對。我們一進屋就看見梳妝檯上的鏡子碎了,娘子睡在床上,帳子放下了。她說不小心打碎了,讓我們去處理掉。”
“是啊,我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娘子躺在床上,她是怎麼打碎的鏡子?”
“嘶……”
阿蔻連忙打斷:“別說了別說了,怪瘮人的。”
瑟瑟手中拿著鏡子,神色逐漸嚴肅起來:“這些事,不要再對其他人講。”
柳晉如和李放塵早隱了身形在一旁看了半日,柳晉如更是仗著她們看不見,上手摸了多回,與李放塵傳音道:“鏡子上面有魔氣殘留。你來看看是不是?”
李放塵移過來,為了避免碰到那幾個丫鬟惹起驚疑,他捱得和柳晉如很緊,稍一彎腰,衣袖便掃過她的胳膊。
沒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對柳晉如道:“確實是連景的魔氣,不過已經有些稀薄,他可能已經離開有幾日了。”
柳晉如望著他那雙清透的眸子,問道:“依你看,這商娘子會不會有危險?我擔心連景引誘她做了甚麼交易,圖謀她的生魂。”
李放塵略一沉吟,道:“若真是這樣,他必返來。我們不如就守在這裡,他來了便捉。”
柳晉如還是擔憂:“若他不來呢?我們不可能永遠守在商娘子身邊,我怕他會聲東擊西。”
李放塵含笑搖頭,用手指點了點那鏡面:“不會的,否則這面鏡子不會碎而復圓。”
柳晉如狐疑地瞧著他:“難道這鏡子還有甚麼用?不行,等晚上有機會了我一定得偷出來好好研究研究。”
李放塵不說話,只是微微笑著點了點頭。柳晉如微惱:“你為甚麼不把話說明白?”
“我想,你總是更喜歡自己去驗證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月溶溶。
是夜,疲憊不堪的商玉照被瑟瑟扶著回了房,瑟瑟一臉心疼道:“娘子還是快些上.床歇息吧,您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您放心,我已經服侍小娘子們睡下了,小郎君那邊也有瑪瑙照應著。”
畢竟是女子的房間,李放塵一早就離開了,在府裡各處轉悠。或是翻檢雲東來平日常用的物件,或是去檢視那小郎君雲宣的課業書字。
柳晉如見商玉照腳步虛浮,已經沒了說話的力氣。被攙扶著躺上.床後,瑟瑟放下帳子,離開屋子關上了房門。
瑟瑟摸了摸懷裡那面螺鈿團花鏡。
她本想今晚就告訴娘子的,但……娘子太辛苦了,還是讓她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說吧。
瑟瑟將一切收拾妥當後,自己也滿懷心事地睡下。
但是她不知道。
螺鈿團花鏡赫然出現在了商玉照房間的梳妝檯上。
於是在柳晉如的眼皮子底下,倒扣的螺鈿鏡自己緩緩地立起來,懸浮在空中。柳晉如連忙隱匿了氣息,眼睜睜地看著黑暗中,鏡面如水面一般漾開了一圈圈波紋,鏡中伸出一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
隨著一陣金光閃過,一個高大的人影從鏡中踏了出來。
連景。
他沒有發現柳晉如的存在,只是看著帳中的商玉照,輕笑一聲,幾步跨了過來。
柳晉如已經做好準備將連景制住,忽地聽見帳中傳出女子急促的呼吸聲,旋即一隻手將床帳猛地掀開,商玉照驚醒了。
她只穿著寢衣,後背被冷汗浸溼,胸脯因恐慌劇烈地起伏著。
連景一愣,緇衣下探出一朵金燈花,花蕊中金色的熒光點點,照亮了商玉照煞白的臉龐,和她握在懷中用以自衛的剪子。
“你知道我會來?”連景眉毛一挑。
商玉照眼睛裡含著淚,拼命地搖頭。
“哦——”連景瞭然道,“我說呢,這三日你連打盹兒都不敢,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在給你夫君守靈,知道的便明白,你啊……只是害怕在夢中見到我。”
連景笑著道:“可惜,我是活生生的,不是你閉上眼睛,就能假裝看不見的。”
商玉照哭道:“你到底要怎樣?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和你交易,我也從來沒有答應你甚麼,你能不能從我家裡離開?我求求你——”
她的聲音萬分悽楚:“除了我的命,還有我的孩子,我甚麼都可以答應你。府上的金銀,任你取用……”
連景蹙起眉頭,一攤雙手:“可是我就是看上了你的生魂,怎麼辦?”
他湊到商玉照耳畔,輕聲道:“你的靈魂聞起來很美味,足夠恨,足夠糾結,足夠痛苦,有著非常強烈的欲.望……”忽然,他話鋒一轉,聲音冷下來:“美中不足的是,是求生的欲.望。”
驚惶讓商玉照僵住,不能動彈。
柳晉如看著那面螺鈿鏡,恍然大悟。
原來,連景的魔氣能憑空出現在將軍府而尋查不到移動蹤跡,竟是因為這面螺鈿鏡!
他以螺鈿鏡為媒介,自然可以任意出現又消失。這面鏡子能作為他的“通道”,必然大有文章。
柳晉如想在這裡將他一舉制服,卻又擔心若不成,便打草驚蛇,以後再難尋到他。正在她進退兩難時,忽聽連景對商玉照說道:“原本我以為,你猶豫不定、怯懦膽小,是不敢自己動手的。卻沒想到你一直在做,並且做得很漂亮。”
“你長期餵你夫君食用烏頭,而他又好酒,必然殞命。”連景笑著,用手指著商玉照,神色非常滿意,卻又微有譏諷,“你以為這樣完全能將你自己摘出去?可笑。若沒有我暗中相助,朝廷的仵作真有這麼糊塗?”
“只要我不助你,事發只在旦夕之間。你以為你能保全?”連景輕笑。
商玉照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這樣有趣的靈魂,我志在必得。唉,要是往常,我是不屑於強買強賣的。可我如今確實需要補一補——”連景一步步逼近,手指將要按在商玉照眉心,“你聽好了,你三個孩子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間。你識相的話,最好將生魂自願奉上。”
“滾,滾啊!”商玉照已經滿臉淚痕,她尖聲大喊,舉著剪子便往連景處撞。
柳晉如此刻再震驚也顧不得許多了,她飛速吐出度朔桃花向連景絞去,一面點了商玉照xue道讓她昏睡在床上,一面收了那螺鈿鏡藏在懷中,手裡化出長劍朝連景攻去。
連景不設防,他還有傷在身,面對劈頭蓋臉的度朔桃花只能勉強應付。又見逃生的鏡子被收,自己沒了退路,慌張間化作影子閃出屋去。
恰好這夜月華如銀,連景的影子在光亮下避無可避。
李放塵見柳晉如提著劍從屋裡衝出來,立刻發現了連景。他騰雲而起,一路追著連景向皇宮的方向飛去。情急間他亦放出一隻紙鶴給李恪生傳信,讓他火速趕來。
柳晉如見李放塵已經去追,立刻放心了大半。又想到若自己等會兒操縱度朔桃花時恐怕會誤傷身為魔主的李放塵,索性便停下腳步。她摸出懷中螺鈿鏡一瞧,鏡面已經佈滿裂紋,只怕下一刻就會碎裂。
連景是用魔氣修復的這面鏡子。只是,他為甚麼能以這面鏡子為通道任意穿梭?柳晉如不敢輕敵,給鏡面貼了一張鎮壓符,以防連景再從這裡出來。
不過……
商玉照那裡,恐怕還要費些心思。
柳晉如悄無聲息地回了商玉照的房間,聽著她綿長平穩的呼吸,靠在她床邊坐下。
千年鯖魚精可以窺視人的過往記憶和心中最牽念之事,而破妄珠作為它的妖丹,也具備了這樣的能力。
柳晉如屏息凝氣,催動了破妄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