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緣鏡
距晏清領回這個孩子又過了幾個月。
晏清望著影子裡鑽出的魔,問道:“你已經實現了我的三個願望,甚麼時候拿走我的生魂?”
魔凝視著這個雲淡風輕的女人,感到困惑:“你不知道被我吃掉生魂是甚麼後果嗎?此生已盡,他生無望,就此湮滅。你……不害怕?”
晏清無甚在意地整理著她留給晏澈的遺書,淡淡道:
“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我心願已了,無甚可畏,無甚可怕。”說完,她轉頭,目光落在魔的身上:“你為甚麼猶豫了?還變成這個模樣……”晏清搖搖頭,笑道:“這都不像你了。”
魔展袖,看著自己高大的身軀和金色的長髮,滿腹糾結:“怎麼不像?這不是第一次見面時,你讓我變成的樣子嗎?”見晏清只是搖頭不說話,魔哼了一聲,說道:“我留著你的生魂,不過是你日漸讓我感到乏味,我不想過早拿走罷了。”
不知為何,晏清的靈魂逐漸失去了令魔著迷的氣味,連她溢位的慾念和情緒都索然無味,令魔大倒胃口。
晏清失笑:“那你要大發慈悲,容我多活幾年嗎?到時候你拿到的,可就是死魂了。”
魔應該立馬拿了她的生魂,去尋找下一個宿主的。
可魔沒有。
魔自己都不懂這是為甚麼。
魔尷尬地點了點頭,說道:“就當我大發善心,讓你和你的家人一起多生活幾年吧。你陽壽終結那日,我再來找你。”
晏清靜靜地看著魔又變成一團暗色的影子,融入了自己的影子裡。
她陷入了沉思。
時間過得很快,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乳鴨已知池水暖,庭前春鳥啄林花,風梳萬縷春柳。
晏清正在窗臺前練字,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時間到了?”晏清沒有回頭,卻感知到魔的出現。
她擱下筆,望了窗外庭前正在練劍的晏邈一眼。晏邈垂下的兩鬢上簪著紗絹做成的桐花,穿一領紅羅襦,手執雙劍舞得虎虎生風。
魔望著晏邈,說道:“她和小時候的你一模一樣。”
晏清不動聲色地關上了窗戶,轉頭對魔心平氣和地問道:“就在今天嗎?”
“是。”
晏清了然地點了點頭,在梳妝檯前緩緩坐下,開啟妝奩撚出胭脂盒來:“你先等等,待我妥帖齊整地上路。”
魔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妝點、梳頭,忽然注意到她紫襦緗裙,光豔熠熠,便鬼使神差般問道:“衣裳是新裁的?”
“嗯。”晏清應道,“還真巧,我今日剛換上,你就來了。”說罷她看了鏡中緇衣金髮的魔一眼,笑道:“你倒越來越像個人了。”
魔一怔,卻沒有搭話。
晏清一邊挽發,一邊道:“雖然你是個魔,圖的無非是我的生魂,但還是要多謝你幫了我許多。說起來,這麼多年了,還沒問過你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魔望著晏清鏡中那張年輕的、鮮活的臉,說道,“名字是人才有的東西。”
晏清笑了笑,搖著頭:“真遺憾。”
她拿出幾根小花釵在髮髻上比畫著,又放回妝奩裡,最終還是選了一根飛燕頭的簪子。
“我其實一直很遺憾,我那把斷掉的煉錦。”晏清突然說,“你要不以後就叫連景吧?”
魔愣了愣:“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
晏清梳妝完畢,施施然走到榻前仰面躺下,整了整衣袖,雙手合放在胸前。她那雙永遠湛然的瑞鳳眼眨了眨,望著屋頂。
半晌,她輕輕開口:“人是很複雜的,如果你嘗試著以人的角度去體驗,說不定會明白呢?”
魔聞言不答,沉默了許久。
“怎麼學著做人?”
晏清沒有回答他。
她已經合上了眼睛,平靜地與世長辭。
魔這才一驚,慌忙收了晏清的魂魄攏在手心。恰在這時——
“阿孃,你快來看我新學的劍招——阿孃?”晏邈歡喜地推開房門,卻見阿孃躺在榻上人事不知,房間裡還立著個詭異的人。
她面對高大的魔頓生警惕。
“你是誰?你是妖怪?”晏邈擰眉拔劍,“你把我阿孃怎麼了!”
魔轉過頭,朝晏邈噴出一股灰色的魔氣。他捲了晏清的屍身,留下一個障眼的贗品,消失不見。
晏邈倒地沉睡,直到晏澈趕來,推開了這扇緊閉的門。
……
晏邈雙手反剪被掛在洞壁已經多時,雖體力不支,卻仍對連景破口大罵:“所以,你們對我的記憶幾番更改……把我像個傀儡一樣擺弄……”
連景臉色沉下來,冷聲道:“沒有你的母親,沒有我給你餵養精氣,你根本不可能來到這個世上。”他一拂袖,晏邈便被放下來,跌坐在地上,濺起塵土。
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晏邈,說道:“我沒有吃掉她的魂魄,甚至還想方設法把她的屍身儲存了下來。”
“但是她的神魂太弱了,沒過多久就失去了意識,幾乎消散。我只能不停地用我的精氣餵養她,給她補魂。可我的精氣不是無盡的,我只能千方百計捕食其他生魂來壯大己身。”
“我不是玄冰棺的主人,一朝將她身體封存,竟然再也不能開啟。原本擔心若用魔氣強行衝開冰棺會損壞她的身體,但後來,我想到了你……”連景在晏邈身前緩緩蹲下,扳過她的臉,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多麼完美的容器啊!連我自己都驚歎……待我抽掉你的魂魄,讓她的魂魄住進來,不就成功了嗎?”
“呸!”晏邈的雙手仍被反捆著,她的眼神狠狠剜著連景,罵道,“你這個魔,怪物,合該銼骨揚灰的瘋子!痴心妄想,你是不會得逞的!她根本不會回來,她也不會願意回來,更不會想見到你,你讓她噁心!”
“沒有關係。”連景不為所動,平靜地說道,“我只是不習慣……我只是想把她叫醒,讓她回答我最後那個問題。”
晏邈一時怔住。
不知想到甚麼,連景突然微笑著望著晏邈,說道:“她是你的母親,你應該願意為她奉獻你的軀殼吧?”
“不,我不願意!”晏邈咬牙切齒,惡狠狠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連景聞言睜大了雙眼,彷彿驚愕不已:“為甚麼?”他追問道:“你不是她血脈相系的親人嗎?為甚麼不願意?她當年那麼果決地答應為她的阿弟續命,你為甚麼不願意?”
“呵。”晏邈冷笑一聲,“沒有誰天然就該為誰犧牲的,當年母親為舅舅續命,這是她的選擇;而我不為母親獻舍,這是我的選擇。”
“想必母親,她也很高興我的選擇。”晏邈抬頭望著連景,眼神中已經帶了些憐憫,“你想學著做人?可惜了。”
“你對人的理解,依舊很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看來母親當年說的沒錯——你就是不懂。”
“你!”連景掐著晏邈的脖子將她提起來,她雙腳懸空,不住地蹬踹,眼前一片模糊。喉間湧上一股血腥味,意識開始逐漸渙散。
他盯著那雙緊閉的、和晏清一般無二的眼睛。
他鬆開了晏邈。
晏邈昏死過去。
柳晉如循著金燈花一路趕至洞府深處,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柳晉如在洞口破連景的結界時已經打草驚蛇,連景放出魔氣滋擾,她自然不給他攻擊到自己的機會,幾乎是在察覺到魔氣的瞬間便召出度朔桃花應對。
擔心連景趁亂又擄走晏邈換一個藏身之處,柳晉如遣出更多的花瓣,繞過連景直奔不省人事的晏邈,誓要將她運走。
連景哪裡肯讓,分出數條觸.手狀的影子就要阻攔。柳晉如不得不分神與他纏鬥,一時間護著晏邈無法脫身。
“晉如,帶著晏邈走,我來對付他!”
忽然,李放塵的聲音從洞口傳來。柳晉如心下稍安,聞言急忙用花瓣捲了晏邈往外撤,連景在後分毫不讓。
“撲哧——”
一道利刃般更為巨大的影子映在洞壁上,斬斷了連景的觸影。
柳晉如抱著晏邈和李放塵擦身而過,他衣袂飄舉,墨髮亂舞。二人目光交匯,柳晉如抿著唇,只朝他一點頭,便朝洞外躍出。
剛一出洞,一條泥蛇便從金燈花叢中游出,對柳晉如叫道:“快跟著我來,我知道一處地方暫且安全,而且是出古莽國的必經地!”
柳晉如自然相信宜光,將晏邈背在身後一路狂奔。來到一處黑色的池塘前時,柳晉如遲疑了。
這池塘十分古怪。
“愣著幹嘛,快跳啊!”泥蛇催促道。
柳晉如知道宜光不會害她,可她透過破妄珠照見的這方池塘,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她朝這黑色的鏡子只看了一眼,便有千千萬萬幅畫面湧入腦海,有她自己的模樣,有李放塵,有李恪生,還有玄女、王母、帝君……種種神仙妖魔,精靈鬼怪,她見過的、沒見過的殊形詭狀統統在她眼中、腦中旋轉徘徊不定,一時間她目不能視,頭疼欲裂。
泥蛇見她似乎被池水攝住,忙道:“快閉上眼睛,別看自己的影子!”說完,它長尾一擺,生生將柳晉如連同她背上的晏邈掃入池塘去。
柳晉如栽倒水中,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寒冷刺骨。
奇怪的是並沒有泅在水中的感受,反而彷彿是漂浮在虛空之中,身輕體盈,無所依傍。她連忙摟過還無知無覺的晏邈,將她緊緊牽著。
忽然,她似乎發現了一縷光照了進來。
她牽著晏邈奮力朝那光游去。
柳晉如破水而出,迎接她的是一條碎石組成的長蛇。
“晉如,你平安到達了!”
柳晉如知道是宜光,連忙抱著晏邈的腰,將她從水塘中舉出。石蛇會意,用尾巴卷著晏邈輕輕放到了岸上。
柳晉如這才從水塘中一躍而起,站在岸邊往回望,仍是一方平平無奇的水塘,岸邊生著些亂石雜草。但用破妄珠一照,竟也是剛剛所見那面巨大的鏡子。柳晉如感到一片目眩,連忙閉了眼睛不去看它,回頭問石蛇:
“宜光,這鏡子是甚麼寶物?好生厲害。”
石蛇說:“這是因緣鏡,是古莽娘娘的至寶,也是出古莽國的唯一通道。”
柳晉如還有滿腹疑問,正待傾吐,忽又聽得石蛇說道:“這便是古莽娘娘廟了。”
柳晉如心下一驚,猛然抬頭,只見荒草頹垣間,露出個早已坍塌的山門。
飛簷殘破,柱子的朱漆也已經剝落,整座廟宇像一隻沉默的怪物,在颯颯風聲中佇立了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