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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血脈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血脈

魔依約為晏澈續命,完成晏清的第一個願望。

但即便儀式完成,晏澈在很長一段時間仍處於沉睡不醒的狀態,不過已經有了輕微的呼吸和跳動的脈搏。

在魔的陪伴下,晏清揹著阿弟踏上了前往姜家尋求庇護的旅途。

一路上,魔在晏清的要求下變成過她母親的模樣為她梳頭;變成過她父親的模樣,讓她乘坐在他肩頭看燈;還變成過她阿姊的樣子,陪她練劍。

儘管她已經沒有一把完好的劍了,她還是揀了樹枝削成棍,和魔練得有模有樣。

魔其實不太會劍招,但魔生來就會模仿。

晏清那把殺過狼的斷劍已經不堪用,卻還是被她視若珍寶地好好拴在腰帶上。

她說:“這把劍叫‘煉錦’,是阿孃送我的生辰禮物。你不知道,它原本很漂亮的,有淺金色的劍鞘,劍身像天邊長虹,揮舞起來像是熔鍊了霞光的錦緞長綢。這也是為甚麼它叫這個名字。”

魔不說話,因為魔沒有見過那把劍原本的樣子,也不知道她為甚麼對一把破劍如此不捨。

但魔很高興,因為晏清每次讓它變成她口中的“親人”“家人”之後,魔就能聞到她每一處毛孔裡滲出的貪念和複雜的痛苦。魔細細地品嚐這些慾念,感到十分滿足。

魔吸食著晏清的慾念和極痛極恨的情感,在這些東西的滋養下,它日漸強大。

它決定要將晏清很好地養大,至少在她陽壽未盡時,能為它提供充足的養料。

晏清是個早慧的小孩,早慧意味著她常常表現出不符年齡的成熟,卻也時不時顯露出幾分惡劣。

她孤身一人,只能將魔當成玩伴,但她當然知道魔有多壞,在她身邊百依百順,不過是等待著某日能吃掉她的生魂。

某日,在一座寄居的破廟裡,她對魔說:“你還是別變成人了,變一條狗吧。阿爹曾經送過我一條白犬,腿很長,跑得可快了,叫旋風,以前打獵我和阿澈都喜歡帶它,你變一個看看。”

魔依言變成了一條白毛細腰的獵犬,圍在她身邊搖尾巴。

晏清愣了愣:“你為甚麼不生氣?我讓你當狗,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魔十分不解:“為甚麼要生氣?人和狗對於我來說,根本沒有區別。若說有,人的慾念更多、更瘋狂、更復雜、更好吃罷了。”

晏清沉默良久,才盯著它道:“當狗的時候就別說話了。”

恰在這時,沉睡了兩個月之久的晏澈終於醒了。

“阿姊、阿姊……”他躺在床上,晏清緊握著他的手,喜極而泣。

“我竟然還活著嗎……好像做了一個夢。”晏澈眼角餘光瞥見床角變成了白毛細犬的魔,忽然激動道:

“旋風還在,旋風還在!阿姊,我就知道我一定是在做夢!阿爹、阿孃,還有長姊,他們一定還……”

“不,阿澈,你看錯了。”晏清沉聲道,“只是破廟裡的一條野狗而已。”

“阿澈,既然你醒過來了,我們就去姜家吧。姜巫會收留我們的。”

從那以後,晏清再也沒讓魔變過親人的樣子。

當然,也沒再變過狗。

姐弟二人到達寧城後,時任姜家家主的姜昭接待了他們,並讓姜樞為晏家姐弟安排好住處。

姜樞當年二十有二,在姜昭身邊協理家族大小事務,已經頗有小家主的風範了。

姜家久隱於凡世,輕易不肯向外間露出半分巫家能力,以綢緞、茶葉、藥材等各類經營為生。

姜家對皇權敬而遠之由來已久,因為姜家知道,她們這些能人異士一旦被凡人猜忌,會帶來多麼可怕的後果。

收養兩個晏家的孩子,到底存了些物傷其類的悲憫。

姜樞告訴晏清、晏澈,他們可以住在姜家,在姜氏的家塾中上學,成年後可以選擇繼續在姜家的產業中做事,姜家亦可以幫助他們另立家業。

只是不能在外透露半句有關姜巫的事,也再不能在外賣弄為世俗不容的本事。

包括晏家捉妖的家學。

晏清答應了保守姜巫的秘密,卻對不再捉妖的提議無法認同。

姜樞嚴肅地審視著兩個尚顯稚嫩的孩子,她無法在這樣的立場上安撫兩個剛剛失去家的孩子,卻也不能違背自己家族的意志。

她凝視著晏清那雙彷彿燃燒著火焰的眸子,大概明白了她是抱著怎樣的決心選擇活下去。

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像野火燎原般蔓延不可收拾,天崩地裂,摧枯拉朽。

於是她蹲下來,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

“十八歲之前,乖乖讀書。”姜樞靜靜地說道,“十八歲之後,去完成你們的事業。最後——”

姜樞的目光落到晏清的臉上:“記住你所答應的。”

晏清十五歲時,以學習經商為由跟著姜家的商隊跑,姜樞見她實在不是安於學堂的性子,便由著她去了。

商隊的人知道她常常溜出商隊去,不知道幹些甚麼其他的事,但她也從未鬧出過甚麼問題,便也鮮少過問。

魔一直住在她的影子裡,僅僅在她獨處時才出來說話。這些年它時不時地問晏清,甚麼時候許第二個願望。晏清總是斂眸微笑,說不急。

“你不是最想要家人嗎?”魔看見晏清屢屢對著那些攜帶幼子、懷抱襁褓的婦人發呆,便道,“你要是許下願望,我可以幫你實現。”

晏清的眼神冷了下來:

“又要變那些虛幻的東西?不過是我小時候不懂事,一時沉迷的遊戲罷了。如今阿澈還活著,就算我.日後早逝,他還可以成家立業,延續血脈,他還有新的家人,晏家的法脈和榮耀,都不會斷絕。”

魔嗤笑道:

“你阿弟原本已經死了,現下不過是偷來的二十四年壽命,又怎麼可能有子嗣。”對上晏清那驀然驚駭難言的眼神,它繼續說道:

“你死之後,晏家便只有他一個人了。他死之後,晏家便沒有人了。”

“怎麼樣?”魔蠱惑道,“你許下這個願望,我可以帶給你一個有晏家血脈的孩子。”

“住口!”晏清斷然喝止了它,“晏家捉妖法門,以術傳承,又何時囿於血脈?晏家無人,只要廣收門徒,一樣可以將法脈傳承下去!你這個邪物,你又懂甚麼?!”

魔冷笑一聲:“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會有求我的那一天。”

十八歲那年,晏清、晏澈拜別了姜家,回到了晏氏故土臨邛。晏清整整三天三夜沒有閤眼,最終還是決定透露一部分訊息給晏澈,讓他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她說她要去幹一件大事,可能活不長,也許再也不會回來;她說他這輩子短壽,沒有兒孫之福,要儘早收徒傳藝,不至於磨滅了晏門之法,在她去後,一定要想辦法為晏氏平反;她叮囑說,他這條命薄,不要耽誤了好人家的娘子。

聰明如晏澈,又怎會猜不到一二分。

晏澈說:“阿姊,我知道你要去做甚麼。我和你的心是一樣的,既然我這條命是阿姊給的,阿姊去後,我又怎會獨活!阿姊,你放心,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你若走,我陪你上路。”

晏清搖頭不語,落下淚來。

晏清讓晏澈留守臨邛,自己在西京待了整整一年。

這些年皇帝沉溺淫祀,重斂於民,四方百姓積怨已久,九州之內義軍蜂起,天下遂大亂。

晏清向魔許了第二個願望,她讓它助她悄無聲息地潛入皇宮,刺殺鄭皇。

魔十分不解:“其實你可以直接讓我幫你殺掉他。”

晏清一遍遍地擦拭她新鑄的劍,頭也不抬地說道:“我要親手殺他。”

“好吧。”魔應道,“如你所願。”

晏清實現了她十一年來日日夜夜心心念唸的願望,但她沒有回家。她立在禁城最高的臺上,遙遙看著新的將領率著人馬進城了,煙塵嫋嫋,旌旗搖搖,殘陽如血。

她的影子在磚石上拖出了長長的一道。

晏清默然想了很久,喚出了自己影子中的魔。

“第三個願望,”她望著快被遠山吞沒的夕陽,平靜道,“我要一個有晏家血脈的孩子,但我不想有新的血脈摻雜進這個生命。有可能嗎?”

魔先是一愣,然後笑道:“當然,如你所願。”

魔取了晏清的心頭血肉和一根肋骨,消失了一段時日。四十九天過後,它牽來了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女童。女童見了晏清,親親熱熱地喊她“母親”。

晏清看著這個撲向自己懷中的女童,將她抱至身前,看著她與幼時的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容,心裡卻生出一絲難喻的恐懼:“怎麼可能呢……她、她是人嗎?怎麼……年紀也不對?”

“當然是人,她塑著你的骨、生著你的肉、流著你的血。”魔說道。

“父親,抱。”女童突然朝魔伸出雙臂。

晏清驟然變了臉色,厲聲喝道:“你亂教我的孩子甚麼東西!”

魔卻一頭霧水:“是我造了她,餵了她許多精氣才生了靈智。我看旁的人類孩童都稱創造他們的人為父母,為何我不行?”

“你是人嗎?”晏清一句話將魔噎住。

她抱著女童,道:“從今以後,你就叫晏邈。你只有母親,沒有父親,記住了嗎?”

晏清給女童施了術,讓她沒有了之前的記憶。當她把晏邈領到晏澈面前,並宣稱這是自己的孩子時,晏澈愕然失色。

“阿姊,你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大的孩子?”

“但我確實有了。難道看長相看不出嗎?”

“那、孩子父親是誰?”

“不重要。”

“不重要?”

“對。”晏清斬釘截鐵道,“這就是我的孩子。我死後,她是我唯一的血脈,也是你唯一的親人。阿澈,你務必要將她撫養長大,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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