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十八
駕駛艙裡。
“……是的, 沒錯,我們一切安好,只是被捲入宇宙風暴, 中斷了與總檯的聯絡。風暴的規模不大,預計再有一個半小時, 運輸艦就能平安抵達前哨躍遷站點。”
“好的, 明白。接下來我們會一切小心的。”
小心應對著總檯工作人員的詢問, 直到影片通訊被結束通話, 卡斯珀才長舒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他轉過身, 看向駕駛艙內擔任影片背景板的其他人。
在他聽從諾蘭的要求, 來到駕駛艙之前, 這些工作人員一直保持著雕塑一樣的“凍結”狀態, 渾身僵硬,行動極度遲緩。然而,在他走進駕駛艙後,如同按下了某個特別的按鈕, 沉睡的人紛紛被喚醒。他們遵循被控制前的活動軌跡,一個個行動起來,或是在操縱面板上點來點去, 或是埋頭記錄資料,或是舉著終端與那頭的人憤怒爭吵,放眼望去,整個房間裡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
卡斯珀與這些人也算共事過一段時間, 對他們有些瞭解。然而, 若不是事先就知曉他們正處在哥哥的精神操控下, 就連他都無法從駕駛員身上察覺到絲毫異樣, 更別提螢幕那頭的陌生人了。
可以影響人的時間感,讓人陷入速度被無限拉慢的“凝滯”狀態;可以用精神操控他人身體,完美騙過所有人的眼睛;可以將自身意志“降臨”在他人身上,見其所見,聞其所聞,想其所想……原來精神系能力發揮到極致,威力會如此可怖。
“見其所見,聞其所聞,想其所想”……回想起哥哥對“降臨”的描述,卡斯珀倏地一怔。
“哥哥,你還在嗎?”他抬高音量,試探著問。
沒有人回答。
就在影片通訊結束通話後不久,周圍的人像被按了暫停鍵,重又陷入停滯狀態,變回一尊尊活的雕塑。喧鬧的駕駛艙恢復了安靜,一片死寂中,只有卡斯珀的問題突兀響起,在機械的轟鳴中一遍遍迴盪。
“哥哥,如果你‘降臨’在我身上,你能借我的身體回憶起屬於人類的情感嗎?”
……
“‘降臨’的施展有甚麼要求嗎?……我是說,它會不會對你和斯卡捷琳娜女士的身體產生影響?”
幾條走廊之隔的生活艙內,也有人正提出類似的問題。
擔心被察覺到真實目的,提問者特地採用了迂迴的問法,打著關心身體的名義進行詢問。但如果面朝鏡子,她就會發現,提問時自己臉上的急切是如此明顯,淺薄的偽裝只一眼就能看穿。
可惜她沒有。
而被提問的人,也識趣地裝作甚麼也沒發現,垂眸專注地為女Omega揉按虎口根據儲存在斯卡捷琳娜腦內的專業知識,透過揉按虎口處被稱作“xue位”的地方,可以減緩嘔吐症狀。
他一面揉按,一面緩聲答道:“安心,只要別持續太久,我和斯卡捷琳娜醫生都不會受太大影響。”
“你的意思是,這個能力不能使用太久嗎?”
“也不是,在理想狀態下,這個能力至少能維持一至兩天。”
聽到這,黎安下意識放緩了呼吸。她等待了一會兒,發現諾蘭沒有接著往下講的意思,她有些著急,假作不經意出言追問:“理想條件是指?”
借用了女Beta身軀的諾蘭抬起眼眸,碧藍如海的眼眸深深掃了女Omega一眼因為緊張,黎安此刻正垂著頭,不安地凝視著自己的手背。也因此,她並未看到“斯卡捷琳娜”表情的轉變。
像一隻初次離巢的幼鳥,她笨拙又小心地掩藏著自己幽暗的心思,而他卻早在開始前,便為一切設定好了結局。
諾蘭逐漸有些沉迷於這種置身深淵,用語言一步步指引她、誘導她,坐視她步步深陷的過程。他能從中汲取到病態的滿足感,就好像,她在用她的行動告訴他,無論他墮落到何等地步,她始終會追尋他的腳步,來到他的身邊……
真醜陋啊……身軀變成蟲子後,他的精神也似乎受到汙染,變得不對勁了。
強行壓制住自身體深處湧現的慾念,他喉結滾動,意味深長道:“與淺層次的降臨不同,深度降臨的過程,可以看作是兩個精神體對肉/體的爭奪。在這期間,我的精神體會脫離原有身軀,進入身體原主人的身體,與主體意志進行廝殺,勝者得到身體的使用權,敗者則會在清醒狀態下,被關進類似‘隔離室’的地方,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我如今的精神力強度,按人類的標準計算,早已經超過了S+級。但精神體是十分纖細脆弱的東西,如果遭遇主體意識的激烈抵抗,即便是我,在深度降臨的過程中也很容易受到傷害……”說到這,見黎安面露擔憂,他又補充說,“安心,斯卡捷琳娜醫生是一名Beta,她的精神力不高,主體意志的抗性也很薄弱,如今正乖乖沉睡,並不會傷害到我。相比之下,反而是她的身體更需要注意。”
聽到這,黎安的心才剛放下,又很快懸了起來:“她怎麼了?”
話未說完,便看到一滴鮮紅的液體自上而下,沉甸甸砸在自己手背上,帶來一陣轉瞬即逝的溫熱。女Omega震驚抬頭,發現眼前的女Beta在流鼻血。
紅色的液體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流就淌個不停,把斯卡捷琳娜的整個下巴染得一片紅。察覺到這點,“斯卡捷琳娜”並未驚慌,而是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朝黎安搖了搖頭。
“別擔心,她這是身體素質太差,無法長時間承載我的精神力,身體發出警報了。我這就放她離開,回去後稍微休息一陣就會好。”
說完,女Beta退後一步,揮一揮手,轉身往門外走。這邊身體剛挪開,後方淋浴間的簾子立刻晃動了一下,把黎安嚇了一跳。
她轉過臉,定睛望去,看見白色的布簾被一根色澤黑亮的彎鉤狀爪子小心掀開,一對毛絨絨的羽狀觸角先一步探出,在空中靈動地搖擺著,像在收集周圍的資訊。稍後出現的,是諾蘭的腦袋和大半個身體。雪白的長髮垂順而下,與胸腹部蓬鬆的絨毛連成一片,搭配一對羽毛狀的觸鬚和半遮半露的毛絨絨翅膀,讓他看上去渾似一隻巨大的飛蛾直到這隻巨型飛蛾仰起下頜線精巧的頭顱,露出下方一張綺麗絕美的臉。
於是,怪異的非人感和妖異的美豔融合在一處,形成十倍百倍的視覺衝擊,僅僅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就輕易攫住了女Omega的視線。
原來他的本體一直藏在簾子後!
初次見到的時候,還會覺得這樣的姿態有些怪異。但或許是愛屋及烏,心態一旦改變,黎安只覺眼前的蟲族渾身無一處不美,即便是蟲類特徵明顯的足肢,那鋒利尖銳的形態,也寸寸凝鍊了力與美的偉力。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好愛好愛好愛……
胸腔裡澎湃洶湧的,是滿腔灼熱熾烈的愛意。若不是擔心自己再次吸入鱗粉,她真想埋進他的懷中,死死環住他的腰,從此與諾蘭連為一體,再不分離……
“你現在好點了嗎?”諾蘭的詢問將女Omega從走神中喚醒。
黎安下意識搖了搖頭,想起諾蘭說過的“告別”之類話語,又露出了緊張的表情:“如果我說沒事,你就要離開了嗎?不要走好不好,會有辦法的……你等等我,讓我想想辦法好不好?”
說著,彷彿看到了諾蘭就此離去,再也沒有回來的恐怖未來,強烈的心悸與驚懼襲來,眼淚不受控制地顆顆滾落,女Omega的呼吸不知不覺又變得急促。像一個溺水的人,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粗沉,面色漲紅,眉心緊蹙,看上去竟似又要嘔吐。
諾蘭見狀嘆了口氣。
“我總是拿你沒辦法……黎安,我可以承諾,在到達前哨躍遷站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但你總得學會放手。我不想讓你受傷,在一切走到不可挽回前,主動放開,讓彼此都停留在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刻,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不,我不要!我不接受!!”聽說他真的要走,脆弱的神經“啪”地斷裂,黎安情緒崩潰,雙手捂耳,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這一聲尖叫,如一個揮之不去的詛咒,沉甸甸壓在女Omega眼中,為原本清澈潔淨的雙眼鍍上一層瘋狂的灰霾。
“不會讓你離開的,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她眼神執拗,手指抓著自己頭髮,嘴裡著魔一樣反反覆覆唸叨。
凝視著女Omega臉上扭曲崩潰的表情,諾蘭胸前浮現熟悉的刺痛。
從他開始算計黎安起,這疼痛便如跗骨之蛆,時時發作,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那是連身為蟲族的他都難以忍受的劇痛,就像有人往心口插了一根錐子,舉起鐵錘往裡鑿,一下、一下又一下,每鑿一次,都有無數血肉飛濺,直到整顆心被鑽穿,被鑿爛,變成一團模糊的爛糊……
可他前進的步伐並未因此停頓半分。
再怎麼抗拒,依舊無法否認,他的心性確實被蟲族的殘酷冷血深深影響。只要能達成目的,他不會吝嗇手段,也不會為途中的風景停留。
更何況
靈敏的聽覺捕捉到極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在生活艙門口。無形的精神力觸角向外探出,在門外遇到了另一個複雜激烈的情緒聚合體。
身後的翅膀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
演員到齊。
收穫的時刻即將到來……
【作者有話說】
會不會覺得這樣的哥哥有些討厭呀
哎,他現在受蟲子身體影響,精神已經黑化了,髒髒的
不喜歡就不喜歡嘛,把番外當成弟弟part就行了(躺)
明天大結局,我多寫點,順便把後日談也寫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