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香蕉魚最好的日子
來小島上度假的黑髮青年和金髮青年正在開著遊艇海釣。
太陽高照,遊艇隨海浪晃盪。金髮青年拉桿放餌說要釣一條很稀有的魚。
黑髮青年手裡捧著一本書,本意是為了在釣魚時解悶,但太陽直射,船體晃盪實在是看不下去。
黑髮青年將書展開擋住臉對金髮青年說:“不會比香蕉魚還難抓吧?”
金髮青年偏著頭將這個故事看完,一臉迷茫地說:“香蕉魚到底是甚麼魚,看不懂。”
*
皚皚大雪中莫紀揹著一個人艱難地行走,在有巨大風暴的雪山上幾乎找不到其他人的蹤跡。
良久後,他看到一座房子,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門。
“請問可以給我們點吃的嗎?太餓了”
“嗯,給你一個人嗎?”
“不,是兩個人,麻煩了。”
“可是他已經死了呀。”房子的主人指了指他背上的人說。
“不不是的,他他沒死,他只是有點累了。”
“可是,他都沒有呼吸了啊。”
莫紀幾乎被背上那人的重量壓彎了腰,他驚恐地發現耳邊確實連微弱的呼吸都難尋。
......
莫紀說:“在你家做大掃除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了病歷,這趟旅程還是沒有改變你的想法嗎?跟我一起回國吧?”
祁照一搖搖頭,“以後的旅程就是我一個人走了。”
與祁照一道別後,莫紀在飛機上做了在雪地裡的夢。
*
祁照一開著快艇再次前往小島前的大海,在大海上遙遠的一切事物都變成了一個小點,就連他自己都是一個小點。
他已經潛水了一個小時來消耗時間和體力,現如今天空變得霞紅色。大片圍起來的雲朵卻在中間空了一塊,如奧林匹斯山主神議事廳般中心圓的天空,中間有顆星星。他躺下感受著無限美好的霞光,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拍下照片發郵件,看到發不出去的提示後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世界開始變得無比安靜,一切都如靜止般沒有力氣只是下沉。祁照一不再感到身體上的疼痛,似乎整個世界都在溫柔地擁抱他,這樣的舒適令他十分疲憊,想就這樣安心地睡過去。
祁照一開始產生幻想,想到的幾乎都是美好的回憶,在他短暫的一生裡幸福的事情原來有那麼多啊。一望無際的蔚藍色世界上方有一層透著光的白玻璃,明明只要伸一伸手就可以夠到,就可以觸碰到人世間最偉大的幸福,可他卻在下墜,在越來越遠。
雪瑞教授那邊不用擔心...可惜不孝沒有辦法親自給父母養老...至於日記本,莫紀會得到他的......
......
。。。。。。
。。。。。。。。。
他開始劇烈嗆咳,心臟劇烈跳動著,世界對他不再溫柔,而似乎是要將其碾碎...
那是幻覺嗎?竟然真的有個日記本在自己眼前,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要抓住他...
船再一次經歷搖晃,黑髮青年的書掉進了水中。看著書漸漸浮遠,黑髮青年嘆氣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哇!釣到魚啦!”金髮青年突然大聲喊道。
黑髮青年不可置信地來到他身邊去看,一個人浮了上來,他嘴裡咳出東西,無法說話,青年們卻能知道他在說甚麼,“救...救救我...”,他攀上了遊艇。“哈…”他累得倒在船上,耗盡了力氣,兩個青年圍著看他,不一會兒他閉上了眼睛。
不知何時,他醒了過來。他的衣服十分乾燥,潛水裝置完好無損地放在一邊,他一個人躺在船上,周圍還是一如既往的海。他坐起身,陽光將熄但遠處有更強的一道光源。鑑於遊艇有定位系統,祁照一猜測是遊艇的主人前來這邊。
不遠處的海里,一個日記本形狀的東西飄向了自己,越來越近,祁照一將它撈了上來。那是一本書,在海水的浸泡下已經字跡難辨。
*
祁照一來到機場時,郵件得以傳送過去。
郵件另一邊的人很快回復了資訊:你在哪?在幹甚麼?
祁照一將買的回國機票發了過去:你說人類最偉大的幸福是甚麼?
郵件另一邊的人回覆:是活著。
祁照一:我想是吧,至少得試一試。
......
祁照一住進了豪華高階病房,他深知以現在的技術和資源還治不好他的不治之症,頂多努力延長壽命罷了。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前的他才覺得無所謂,也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現在的他還是覺得無所謂。
他只是為了每天吃媽媽做的飯,看祁允不自覺緊皺的眉頭,看莫紀因為自己生病而不得不擺出的好臉色......以及在晚上痛得要死的時候偶爾想想那最後一個人。
金燦燦的陽光照耀在他的臉龐,黑沉的眼睛也被賦上光彩,這真是對他最溫柔的輻射了。
祁照一點開會議的攝像頭,雪瑞的白鬍子立刻搐動了一下。
“哦,你不要用這樣的形態出現在我面前,我要非常難過了。”
祁照一看了眼自己的藍白條紋衣服以及掛在身上的儀器,乖順地蓋上被子坐直了些。
“所以在我死之前還要給我派任務嗎?教授。”
教授沒說話,只是發過來一個賤兮兮笑著的表情包。
“好吧,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傳言雪瑞教授早年間非常毒舌,犯一點錯誤就會被他罵個狗血淋頭。那個時候多虧了祁照一聽不懂很多地道的俚語,避免了雪瑞陰陽怪氣的話。
到了祁照二十好幾的時候,兩個人的狀態就轉變成互罵了,甚至會在精妙的比喻裡相視一笑。不可否認,他們陪伴了彼此一段很長的時光,師徒、同事、學術上的夥伴、觀點上的“政敵”、甚至是生活裡的親人。
會議沒聊甚麼正事,大多是雪瑞的關心,隨意的學生時代那般的聊天。
結束沒過多久,莫紀端著食盒過來了。他今天工作結束得早,便帶了些營養湯過來。
“叔叔阿姨呢?”
“我今天下午開會,讓他們先回去了。”
“那我沒有打擾你吧?”看著祁照一桌子上擺著電腦,莫紀悄聲問。
“來得正好,我剛開完。”
“帶了甚麼?”
“好—吃—的。”
“我現在吃甚麼都一樣,沒—胃—口。”祁照一學著他說話。
“沒胃口,那我喂口給你。”
“......玩甚麼諧音呢,有點噁心。”
“那我自己喝了吧。”,莫紀將食盒開啟,開始自己喝湯。
祁照一靜靜地看著他把飯吃完,吃得還挺香,給祁照一都看餓了。他吃完後,祁照一遞給他一把鑰匙。
莫紀看著這把鑰匙幾秒,最後還是接過了。
“這是小時候那個家的鑰匙,雖然咱們都搬了新家,但老地方你應該沒忘記吧?”
“沒有。”鑰匙攥在手心裡,鋒利的齒邊磨著面板,不久就會留下紅印。
“屋子一直空著,有空去打掃一下吧。”
“好啊。”
*
海葬舉行一年後,莫紀還是常常會去那間屋子看看。
傢俱齊全一往如初,二樓的綠沙發有些褪色,走廊上的裝飾畫和樓梯扶手都有了歲月的痕跡。與這些陳舊的事物不同的是,屋簷下有一窩燕子,它新的鄰居。
快要入冬的季節,冷空氣吹得大街上的樹葉散落一地,莫紀行走在它們之間。他的生活沒有變化,吃一樣的食物、走一樣的街道、做一樣的工作、依舊一個人生活、他不需要別人也沒有人會為他停留。
被風吹得旋轉飄飛的樹葉也許會在那一刻期待著自己能重新回到樹幹上吧,看到它又重新回到地面上時,莫紀打了個哈欠,拐過街角他走上另外一條街。
莫紀再一次來到房門前,他低著頭看到了一個包裹。有些驚訝又瞭然於心地眼皮隨著心臟同頻跳了一下。
拆開盒子裡面是一個小型的保險箱,跟祁照一描述的那個丟失的保險箱一模一樣。很奇妙的是莫紀彷彿第一秒就想到了這個保險箱的密碼,開啟了,裡面是一個日記本。
一張紙條隨風掉了出來:
“保險箱我找到了!原來就放在我的床底下。
哦,你又不信啊。”
獻給不獻給(其實我很討厭寫這種東西)
序言:
呵呵,沒想到吧,愛寫日記的人其實是我。
你陪我找日記本找了那麼久總得真的得到點甚麼不是嗎?反正我不喜歡虧欠別人的感覺。
使用指南:
這本日記我記錄了一些你陪我旅行的日子,我們應該都覺得乏味可陳吧。
但你不要覺得我的日記無聊,我可是放下我重要的工作熬著夜寫的。
我想我們大機率是不會再見面了,
你應該也不想見到我的吧,畢竟你老是吐槽我來著(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對此計較哦)
總之,我很感謝你來找我。
你的到來解開了一些困擾了我很久的疑惑,
你的到來讓我曾經一度想要改變自己的結局……
但是身體越來越疼,一切似乎都並不由我決定(這句被黑線劃掉了)
總之再次見到你很高興,如果可以再經歷一次的話我想我可以對你語氣和善一些。
呵呵,上一句是騙你的,你生氣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他,想起了我們三個一起相處的時光,那很美好。
你不需要再用著他的方式活著,好好向前看吧,就當是哥哥給你最後的勸誡(這句完全真心)。
好好地記住他,記到死,
記不記得住我的話,無所謂(這是我鑑於你的腦容量做出的評價)。
祝你幸福,我親愛的弟弟。
莫紀翻開日記本,整個本子都被寫得滿滿當當。
他日記本每一章的內容都用詞嚴謹,一改序言嬉皮笑臉的態度。
裡面有他們沿途看到的風景,祁照一對它們一一註解。祁照一將自己旅行過的地方的風土人情像做地理論文一樣嚴謹地告訴莫紀,哪裡的酒最好喝,哪裡做甚麼手勢是甚麼意思,他對股票證券的投資建議以及一些人脈。
最重要的部分是他事無鉅細地記錄了他們三人小時候的回憶。
最後幾頁是祁照一對莫紀發自肺腑的吐槽,十分不留情面,莫紀看到這笑了聲。
最後是一封推薦信:如果你想繼續深造的話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
以上,是我人生的全部。
日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稀薄寒涼的冷空氣裡似乎都藏著他的憐憫,莫紀看著手中的日記本,這是他留給他最後的東西了。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有劃傷肺部的刺痛,最後也只能撥出一團很快就消散的混沌白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