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疾而終的暗戀
*
嘟嘟嘟……
叮!
祁照一:[你好啊!]
祁枏:[嗯。]
祁照一:[是你嗎?]
祁枏:[是我。]
祁照一:[最近過得怎麼樣?]
祁枏:[就那樣。]
祁照一:[嗯…哥啊……可以多說點話嗎?我想多聽聽你的聲音。]
祁枏:[我不知道要說甚麼,你講吧,我聽。]
祁照一:[我昨天做實驗,老師表揚了我,我跟你說過的,雪瑞可嚴厲了……還有我前天發現了一家不好吃的中餐廳,下次你來的話我們一起去吃吧……其實我有點想家,在這邊沒交到甚麼朋友,有點孤單……]
(冗長的沉默後……)
祁照一:——我很想你,一如既往。
祁枏:[……嗯,我也…我也…]
祁照一:[好的~我下個星期三還會打給你的。]
祁枏:[嗯。]
祁照一:[那下次再聊,照顧好自己。]
祁枏:[你也是。]
他們會隔一週通話一次,通話到最後祁照一總是要固執地先和他確定好下一次通話的時間。他們之間有時差,總是有。
對事情被捅破毫不知情的祁照一走在祁允設定的康莊大道上,光輝的未來過於閃爍,甚至讓他產生了還不太能適應的暈眩症。新奇的生活充滿了挑戰,也讓他更生出了思念和鄉愁。
*
晚自習,凌雪收到意想不到的邀約,她偷溜出來來到了學校的游泳館。
場館空曠,只有一條泳道有水波流動的響聲。
凌雪一走向前,便看到莫紀從水池裡抬起頭,他雙臂趴在岸邊,頭髮上的水珠沿著下頜線滑落至鎖骨上。他歪頭眯起眼睛說了聲你好。
凌雪愣神片刻,說:“找我有甚麼...事嗎?”
“幫我計時吧”,莫紀指了指地上的計時器。
反正就兩分鐘的事,凌雪坐下來開始計時。一開始是這樣以為的,結果莫紀不按套路出牌,一口氣遊了四十分鐘。凌雪也是不自覺看入神了,回過神來時大吃一驚,時間竟然過了這麼久。
莫紀終於結束了這一切,他披上毛巾和凌雪一起坐在椅子上。
凌雪把計時器給他,不解道:“這計時的意義是甚麼?”
莫紀沒有回答,而是直截了當地問:“凌學姐在和我哥交往嗎?”
“嗯。”
還以為祁枏只是打了個幌子騙自己,沒想到……“我一叫你你就過來了,還和我在一起待了四十多分鐘,他不會生氣和吃醋吧?”
“應該不會吧,畢竟他也不知道我去幹甚麼了。”
莫紀從凌雪的表情裡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可笑的錯誤,就像小時候因為看到爸爸的手機搜尋裡在查詢“情人”的義大利單詞就懷疑他出軌、父母即將離婚,焦慮到睡不著覺一樣離譜的誤會。
再善於揣摩別人的神情,也應該先將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才有用。由於之前對祁枏身邊的傢伙過於先入為主,忽略了一些可能性,今天可以驗證一下了。
凌雪看莫紀不再說話,便想要起個話頭:“學弟今天找我就是這件事嗎?”
“不,我想多瞭解一下學姐你。”
哈?以前一直對我擺臭臉,現在又想了解我了,這人真是讓人琢磨不透啊。凌雪在心裡腹誹。
不過莫紀說完這句話又不接著聊了。
在沉默的幾分鐘裡,凌雪的眼神不自覺瞟了眼莫紀的腹肌,正色道:“對了,你的腹肌可以摸嗎?”
“……”
莫紀原本在想些甚麼,現在收回思緒評價道:“你還挺實在的。”
“擺在眼前能得到的東西,我為甚麼不先得到呢?”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莫紀,他輕笑著說:“可以,那就以一個問題的答案來做交換吧。”
*
嘟嘟嘟……
叮!
(語氣激動)
祁照一:[你以後能過來陪我嗎?我發現在這裡結婚是合法的,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約定過吧,你爸和我媽不能結婚的話,那麼我們倆就得結婚。嗯。]
祁枏:[……沒別的事我掛了。]
祁照一:[等我下次回來,我會把你裝進我的行李箱裡一起帶過來的。]
祁枏:[你能不能別說這種話?]
祁照一:[怎麼啦?我保證可以把你裝進去的。]
(嘆氣聲……)
祁枏:[別痴心妄想,在那邊好好生活。]
祁照一:[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離祁照一出國的日子只不過提前了一段時間;電視機被砸壞的那天下午祁允就買來了新的;在新的環境裡他的注意力被轉移開,所以祁枏可以斷定他還毫不知情。
祁枏:[沒有。]
(開玩笑中……)
祁照一:[最近跟女朋友的關係怎麼樣?需要我給你一些建議嗎?畢竟我“經驗”豐富。]
祁枏:[你知道這事了?]
祁照一:[當然,我很關心你的,不像你一樣對我漠不關心。]
祁枏:[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祁照一:[哥哥怎麼對我這麼冷淡?我有點難受……是我們太久沒見了,才會這麼生疏的,對吧。]
祁枏知道他背井離鄉肯定很孤獨很沒安全感,可他必須得表現得疏遠點。違背道德的年少情愫可以因為各種原因被捨棄,也應該被及時制止。
祁枏很快就能做到,那麼他也一定可以。
祁枏:[我認為作為你的兄長,這個態度很合適。]
祁照一:[現在在擺甚麼兄長架子?沒我在你都睡不著吧?要掛一晚上電話嗎?你只需要想著我在你身邊。]
祁枏:[你認為人有道德感嗎?我現在有女朋友。]
祁照一:[哥哥還是那麼隨心所欲。]
[如果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搞在一起過肯定會很噁心吧,你的道德感還真是……高人一等?]
(長吁一口氣)
祁枏:[這就是你對待哥哥的態度嗎?啊,看來我得好好思考該用怎樣的態度對待你了。]
祁照一:[……其實知道這件事後,我好像一直在生氣來著,呵看來沒了我你也活得很好?]
祁枏:[離開你我的一切都在變好。]
[……]
祁照一聽到這話似乎有點呼吸不上來。
[真抱歉,從很小的時候我就應該對你道歉……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下週三我再打給你……]
無話可說的沉寂中只剩下一萬多公里的忙音。
*
綠色的爬山虎覆蓋在成直角的兩面牆體上,些許枝條垂落在建築物特色的巨大玻璃上,那是街角一隅的咖啡店。
天色昏暗的天空正在下雨,重新整理爬山虎鮮豔綠色的同時,淋得咖啡館裡的人心情黯淡。
今天凌雪約祁枏來咖啡館裡寫作業,她自己卻遲遲沒有來。又過了二十分鐘,祁枏剛準備給她發訊息,戴著口罩的她便推開門進來了。
“不好意思啊,我來晚了。”
“其實雨這麼大也不用非得來,跟我說一聲就行了,”祁枏看了眼她紅得口罩都擋不住的臉,繼續問,“你感冒了?”
凌雪眯著眼睛,身體很不適的樣子,“嗯,不過我快好了,但更恐怖的是這是月假最後一天了!所以我得出來加重一下我的病情,這樣我才有理由請假,晚點去學校。”
“那你去淋雨吧,我可以陪你。”
“好!”
“……”祁枏端起裝在紙袋裡的咖啡,猛喝了一口,“我真的要淋嗎?”
“等我們把作業寫完,如果還在下雨的話那就淋雨跑回家,怎麼樣?”凌雪眼睛放光地看著祁枏說。
其實在不多的相處裡,祁枏覺得自己跟凌雪很合得來,說不定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他點點頭說:“行吧。你的咖啡涼了,我再幫你點杯熱的吧。”
由於他們專注又安靜所以效率很高,兩個小時後,兩人完成了學習任務。
凌雪放下筆說:“這樣不行,寫題的時候越寫越清醒了。”
“看你那麼認真,我還以為你的頭會更加疼。”
“也許思考的時候把水分蒸發啦?”
說要祁枏陪自己淋雨,其實是開玩笑的,凌雪並不想真的承擔祁枏淋雨會產生的風險。她決定在這坐一坐,等雨停了再走。
這家咖啡館是凌雪的秘密基地,祁枏是第一次來。他對這個場所感到舒適,西式復古與自然結合的風格,以及這個街角呈現出來的大範圍綠色生態都讓他連連側目。
咖啡館對面是一個前往高架橋的斜坡,斜坡的側面同樣掛滿了綠色藤本植物。不久前出現了一個撐著黑傘的人,雖然全身穿著黑色,但奇怪的是當他站在這些植物前面,彷彿吸收掉了全部的顏色……所以才格外引人注目。
祁枏瞥了眼街對面的人後,沒再給予注意力,繼續回答凌雪關於這家店咖啡品類的評價和調研。
撐著傘在街對面的人,站了沒多久,徑直走到屋簷下。
祁枏看到掛著風鈴的門被推開,混沌的雨裡響起清脆的風鈴聲。那人的面容越來越清晰,身上殘留著避之不及的雨水痕跡。
莫紀拉開椅子坐在了他們兩人的面前,先到來的不是打招呼,而是他低著頭興致缺缺翻看桌子上點單本的樣子。
莫紀一來,祁枏和凌雪聊天的氛圍很快就冷了下去,沉默了幾分鐘後,祁枏問:“你打算一直這樣不說話嗎?”
聽到他的話,莫紀才抬起頭來,說:“哦,我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凌雪:“沒有沒有。”
祁枏:“你想喝甚麼?我給你買。”
莫紀毫不客氣地指了指祁枏裝在紙袋裡的咖啡,“那是甚麼味道的?”,說完他便從善如流地拿過來,埋頭在袋子裡喝。果然,一股子廉價油墨味。
祁枏:“你都喝完吧。”
這裡是很小眾的場所,祁枏確信沒帶莫紀來過,心裡不禁疑惑,“你今天怎麼會來這?”
莫紀:“說來也巧,前年和哥去的水族館也在這條路上,路過這家咖啡館的時候就想進來逛逛了。”
凌雪:“那家水族館啊……除了大沒別的特色了。”
莫紀:“確實呢。”
莫紀的腿太長,直直地伸到了祁枏的兩腿之間。他藏在木桌下的膝蓋有意無意地輕撞著祁枏的膝蓋,可表面上的冷漠神情卻讓人以為他是在想甚麼事情,所以才會不小心產生一些下意識的動作。
莫紀:“不過那裡的鯊魚(貼紙)還挺可愛的。”
凌雪:“鯊魚?有嗎?咳咳咳……”
祁枏被撞得心煩意亂,想縮回腿,卻不僅撞到了桌子還被莫紀挾得更緊。
莫紀歪著頭問:“哥有意見?”
祁枏:“甚麼意見?沒有啊。”
“你不喜歡小鯊魚。你也不喜歡美人魚?”
祁枏無視莫紀的問題,偏過頭對凌雪說:“雨快停了,今天在外面待了這麼久,我送你回去早點休息。”
凌雪有點咳嗽,祁枏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莫紀看著這一幕,想起來從小到大每當自己生病的時候,祁枏也是這樣照顧他的。今天第一次從第三視角看到,真不知作何感想。
“我已經打車了,凌學姐再等一下吧,我還有些話想單獨和哥說。”
“好,謝謝學弟。”
“回去泡點薑茶,如果高燒就不要去洗澡了。”
“嗯。”
很快計程車到了,祁枏送她上車,又回到了咖啡館裡。
莫紀沒他想得那麼省心,祁枏看看這雨天又看著衣服有些潮溼的他的背影,說:“你回去也喝點薑茶。”
“不用,我要是也感染上了哥陪我去打針就好。”
祁枏嘆了口氣說:“我相信你已經沒有那麼脆弱了。”
“好吧,那哥幫我煮,去我家煮還是去你家煮?”
“這點小事兒你就自己做吧。”
“我記得你之前說會把樓梯間的事當作沒有發生過,既然沒有發生過那麼按邏輯來認為,我們的相處就應該和以前別無二致才對。哥以前就是那樣細心照顧我的,陪我去打針…煮茶…還會隔段時間就放一條熱毛巾在我的額頭上……”
祁枏打斷他:“你這樣會讓我討厭你的。”
“……那我就做一件你更討厭的事吧。”
“哥你猜我發現了甚麼?”
“凌雪學姐喜歡的是我。”
“也許,她把你當成我的替代品也說不定。”
“哦,是嗎?”
祁枏的臉上是莫紀那時還不太能理解的反應。
“所以別喜歡她,當然你也可以不喜歡我,但是你看我們之間的關係才是最穩固的。”
“……”
“放心,我會找到讓我們之間都能接受而且穩固的關係……”
“算了吧,沒必要。”
雨後出霽,陽光照在桌子的一角。也許是幻覺,總覺得這一角陽光仍透露著陰冷和潮溼,祁枏不想伸出手去感受,他走出了咖啡館。
莫紀追出來,拉住他的手腕。
他的嗓子有些暗啞,似乎在壓抑著甚麼情緒,“抱歉,我好像又搞砸了,你就當今天沒有發生過吧。”
也許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就能放下這段不合時宜的暗戀。
“好啊。如果你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說吧。”
“抱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