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尾蛇的擁抱
斯毓看不慣祁枏在她工作的場所晃晃悠悠無所事事,看他那麼閒想把他送去補習班。
祁枏倒也不是經常來這的,去他爸那還是去他媽那全看自己想要甚麼,想要零花錢就去他爸那玩,想找到心心念唸的蟲子就去他媽那裡。反正不想去無聊的補習班,為此母子間發生過多次爭吵。
自己是不是不討母親喜歡?他常常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嚴厲的斯毓應該要更加愛我啊。
“嗨,好久不見。”
倒吊著跟人說話的應該是F了。
“我把頭髮剪掉了,這樣就不會髒啦。”
“你經過她們的同意了?”祁枏低頭看著草叢,今天很想找到好看的蟲子。
“不同意又怎麼樣!”
“對了,我跟你說我的百蟲大計差點被發現了!還好有天環幫我把那個枕頭調換了。”
“甚麼跟甚麼啊?你說話能不能有點邏輯。”祁枏一門心思找著蟲子,分不出精力去聽她的話。
“是這樣的……哎,這樣說話有點累,我換個姿勢。”F翻身下來,走到草叢堆,她今天發現小木頭竟然還戴了漁夫帽。
她將一顆小石子踢到祁枏腳邊,然後接著說:“我覺得在晚上睡覺是一個很難的事情,因為我總會尿三次尿。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到然後1:00起床尿一次尿再尿一次再尿一次。哈哈哈,還正好對應了我們三個人啊。”
“我也會晚上睡不著,這沒甚麼的,別給自己心理壓力,你是正常的。”祁枏安慰道。
“不不不,你接著聽。我們那個牢房裡(因為房間被鐵門鎖著)是有其他室友的,我起夜尿尿不可避免地會發出聲響,儘管我真的已經很小心了。但在這裡的我們可都是精神病啊,她們把我的被子扔了,還發生了一點衝突。然後我就把蟲子放進了打我的人的枕頭裡,這叫頭部按摩嗎?”
“……”
“你…我…我可以讓我媽媽給你換到單人的宿舍,你可以告訴我和醫生,別做這種事啊……”
“不要!”F突然大叫起來,“他們肯定又要把我綁起來的!我已經被綁過好幾次了,每一次都要熬一個星期,我不聽話就給我身上扎藥,我不想一個人睡啊,晚上太恐怖了,我睡不著的……”F抓住了祁枏的手腕開始哭泣。
“噓,我不說了,你冷靜點,不然他們就過來了。”
“好,我本來就沒……需要…我沒那麼嚴重…”
“……你別那樣做了,那樣不好…”
“嗯,你還是把我當朋友的吧?”F的眼神是那樣脆弱,她的眼神似乎在乞求不要把她當可怕的人。
祁枏點了點頭說:“我…我不怕你…”
過了很久,祁枏再一次跟著媽媽來到精神病院。
在跟別人打牌的天環透過窗戶看到他後走了出去。
“你為甚麼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作業太多?要不要帶過來我幫你寫。”
“還好…你,你睡覺的事解決了嗎?”
“嗯,他們給我開了藥,每天睡得跟死了一樣,他們還給我用了新的治療方法……”
依稀記得她給自己講的那些治療過程讓人做了幾晚上噩夢,祁枏不想再瞭解,連忙說:“哦,你快來幫我找陽彩臂金龜,臂金龜科彩臂金龜屬,巴掌大,墨綠色金屬光澤,觸角短/粗,口/器咀嚼式,兩翅足六條。”
祁枏轉身去找蟲子,他來這的目的本來就是這個而已。
“好了,別唸了,你說過無數遍了。”天環也拿起捕蟲網甩來甩去。
“找到那個蟲子,你是不是就不會來了?”天環突然說著,眼神悵然若失。
“……你總說幫我找,可是一直都沒有找到,而且以後上學忙了不來也正常。”祁枏不知道天環為甚麼要這樣問,就他自己而言,找到夢寐以求的東西當然就可以不用來了。如果他的朋友希望他來,那另當別論。
“仔細想想,你明明只有週末會來一兩次呢,升學了週末肯定得上課了吧……嗯,只是有點羨慕。”站在祁枏身後的天環伸出手去,對準他的方向就像是想要抓住期盼的蟲子一樣。
不久後,祁枏和女孩的抓蟲子比賽就要結束了。
這天非常的熱鬧,一家醫療器械公司來精神病院合作最新的技術。
一位舉止優雅幹練的女士正在和母親交談,旁邊是負責拍宣傳片的攝影師。
祁枏在雙槓上看著這邊,今天沒看到天環,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小男孩。
精英風範的女士和專業的攝影師團隊去別處了,“枏枏過來。”斯毓牽著那個男孩的小手,朝祁枏這邊揮手示意。
祁枏走了過去,仔細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男孩的臉。頭髮又黑又多,眼睛大,面板白,看起來純真可愛。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彷彿一切都不理解但也無所謂的樣子。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純真懵懂吧,這個時候的自己好像也是難以擁有自我意識。
“你叫甚麼名字?”祁枏蹲下來問他。
“我叫莫紀。”男孩聲音稚嫩地回答,有些警惕,聲音很小。
“原來叫莫紀啊,那給你做個羅夏墨跡測試吧。”
“那是甚麼呀?”他因為好奇張著嘴,掉得差不多,只剩下的門牙露了出來。
“那是魔鬼的塗鴉。”祁枏面無表情地說著嚇人的話。
“就你機靈,”斯毓說了他一嘴,溫柔地摸了摸祁枏的頭,“我們忙,你帶好這個弟弟,這點小事做得到吧。”
“莫紀你媽媽在工作,你乖乖跟著這個哥哥好不好?”
“嗯,我答應過媽媽,要跟著她來這就會乖乖的。”莫紀點了點頭。
祁枏牽著他的手來到樹下,問:“你媽媽就是那個公司的老總?”
莫紀點了點頭。
“他們的新發明可以讓我的朋友減輕痛苦嗎?”
莫紀聽不懂但是還是點點頭。
“唉,我跟你說這個幹嘛……你為甚麼要來這啊,小孩子不是都怕精神病院嗎?”
“因為我想跟媽媽待在一起,她不經常在家的。”
“哦,”祁枏腦筋一轉說,“可你現在跟我待在一起呢。”
“……”
小孩眼睛裡的光好像黯淡了一些,又把天聊死的祁枏決定轉移話題。
“你能爬上去嗎?”他指了指黃色的雙槓,接著又看了看身旁的小孩,“你不能,你太矮了。”
似乎是聽見了自己不喜歡的話,莫紀想要證明自己似的,伸出雙手朝著雙槓跳了跳,像個斑馬。
“哈哈哈矮子。”小孩快要被自己惹哭了,捧腹大笑的祁枏收了收。
“沒事我們可以玩別的,我帶你抓蟲子。”
祁枏將捕蟲網給莫紀,看著小孩懵懂的眼神覺得還是得先確認一下。他拿出一個玻璃罐子,裡面有一隻甲蟲,接著就是緊緊拽住他的手讓他去摸。
“啊?這是?”
“你別怕,看它多乖。”
一番無聲的拉扯之後,甲蟲還是放到了莫紀的手上,它太大了,小孩根本就抓不住。看得出來他不是很害怕但也沒有多喜歡,沒甚麼表情地手一甩將蟲子甩飛了。
“……?”
莫紀還是一臉無辜地瞪大眼睛看他。
“你去給我抓回來!”
“……”
“別裝聽不見。”
小孩不想理他自己跑一邊玩去了,祁枏無奈只能自己去找回他的寶貝。
祁枏在草叢裡尋找,花了二十分鐘就抓回來了。
“看,我厲害吧!”他抬頭看去,發現剛剛還在牆邊的小孩不見了。
“莫紀?你去哪了?”祁枏慌了神,快速觀察著,“該死!我肯定會被我媽打死的……”
白色的樓宇像是在旋轉,越來越快,每棟樓的樓道窗戶都像是一張張開的口,他一定在某一張裡面。現在他覺得很吵,視窗裡的聲音似乎都被聽見,那一個個病房裡的聲音。忽然他發現了莫紀的身影,他跑上了一個樓道口,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孩。
他第一次要到那棟樓裡去。
抓蟲子的步驟是先要確定目標,他是誰呢?他穿著墨綠色的衣服。他為甚麼和小木頭在一起?
第二步是慢慢靠近。
最後將其圈進圈套。
小孩被追趕著跑到了住院樓裡,這裡的樓梯真長,他得跨出好大一步才行,這裡的鐵門太多了,好像只有關起來就永遠都出不去了一樣。
真嚇人,鬼魅般的女孩在身後追著,最終他們來到了病房裡。
鐵門關上了,裡面的人都很奇怪,說著奇怪的話,做著奇怪的行為。但他們無一例外圍著他,看著他。莫紀被嚇到了,蹲在地上捂著頭哭泣。
“他是誰啊?吵死了,小妹子你發甚麼瘋把他弄來。”
“對了,他們今天又弄了甚麼怪物來對付我們?”
“不知道,反正很貴吧,我沒錢。”
“陣仗還挺大的,那些醫生都去那邊了,都沒空管我們。”
……
好吵啊,莫紀閉眼捂著腦袋不知道是誰在說話,在說些甚麼。“…嗚嗚…媽媽……我要回家……”
“你要喝水嗎?你是小木頭的朋友嗎?你長得還挺可愛的……”女孩正想再問些甚麼,鐵門被踢開了。
祁枏闖進來把莫紀拉到身邊,“F你在幹甚麼?!”
說完祁枏蹲下身幫莫紀擦乾眼淚,溫柔地輕聲說:“沒事的,他們不會傷害你的,別哭了。”
“今天的蟲子是我的!”女孩有些氣憤祁枏沒問清楚就吼了她,她有點委屈,她覺得自己只是想問幾個問題。
“他不是蟲子,你看錯了。”
莫紀抱住了祁枏可眼淚還是止不住流,一直說著要去找媽媽。
“你沒對他做甚麼吧?”
“我沒有,我又不是F。”
“別哭了,我帶你下去。”
“好…”
祁枏帶著莫紀下樓,天環追了下來說:“我…我沒幹甚麼,你別跟他們說啊!不然我又要被綁起來了……嗚嗚…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天環也哭了起來。
“好了,我不說,我會安撫好弟弟的……”祁枏最終還是於心不忍,這一切——都混亂得要死——糟糕透了。
祁枏帶著莫紀來到樓下,莫紀看到那群人大聲哭泣著想要跑過去。他這個樣子會引人懷疑,祁枏情急之下緊緊抱住了他,他揉了揉他的頭安撫道:“你先別哭了好不好啊?我等會兒去找媽媽玩,我們先把眼淚擦乾……”
“不要!我現在就要去找她!”
莫紀被嚇得不輕,眼淚止不住流。
“別哭啦,聽哥哥的話嘛……”
懷裡的小孩抽搐著,臉頰上的眼淚也流到了祁枏的臉上,“啊!”莫紀竟然在祁枏臉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牙都沒有還咬我啊……呃…好,咬得好,只要你別哭,你還可以咬我…”
見莫紀還真打算再咬,祁枏也遭不住了,連忙偏頭躲開,看來他得獻祭自己第二喜愛的寶貝了。
祁枏遞給他一個玻璃罐子,裡面有一隻漂亮的昆蟲。
“給你!我找到的寶貝,蘭花螳螂,昆蟲綱螳螂目花螳螂科花螳螂屬,頭三角狀可旋轉300度,胸部細長,腹部向末端收窄,有三個單眼,兩個複眼突出,觸角細長呈絲狀,口/器咀嚼式,兩翅足六條,足像蘭花花瓣一樣漂亮。拿著!”
祁枏一口氣說完。
又是蟲子,莫紀看起來要吐了。
忍痛割愛,祁枏牽起莫紀的小手把罐子交到他的手上。
正覺得自己的計劃要成功時,斯毓的目光瞥向了這邊。
“不好,哥哥先帶你躲一下……”
“祁枏,你們在幹甚麼?”
斯毓走了過來,將他們抓包。莫紀看來了個大人,又哭起來。小孩口齒不清,但斯毓還是一下就問出了事情經過。
“不是,是我的錯!是我不小心嚇得他啊!對不起,對不起…”祁枏急切地拉住母親的手。
“怎麼,你也是精神病?讓你幹這點小事都幹不好,以後再也不許來這了,跟你爸待著去……”
“好了,我帶你去找媽媽。”斯毓“搶”走了莫紀,他想要守護的東西永遠都那麼容易被搶走。
“你憑甚麼不准我來!你們…你們別綁她了,她難受……”
斯毓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可理喻,“你相信病人的話也不願意相信我這個醫生嗎?看來你真的不能來這了,我跟你說過我們的治療是必要且科學的……”
“可她好了嗎?她為甚麼還是那麼痛苦?”祁枏吼道。
“你懂甚麼?那得慢慢來!”斯毓不想再跟他廢話,帶著人走了。
天環在樓上的視窗看著他們,看著發生的一切,祁枏感受到這道目光也回頭看去。
很長一段時間,祁枏都沒有再來過精神病院,最後一次到來,是和父親來清理母親的遺物。
持續的慪氣和積蓄的矛盾在一個雨夜爆發。那天斯毓本來是想和兒子和好來著,買了蛋糕來接兒子放學。
聊著聊著祁枏跟她頂了句嘴,斯毓沒忍住脾氣,打了他一巴掌。祁枏跑開了,在自己被母親推開後意外發生了。
發生了車禍。他的母親為了救自己被撞出幾米之外。
那一刻他耳朵在轟鳴,甚麼都聽不見了,只有轟鳴的聲響。
他渾身溼透地爬到母親身邊,巨大無情的雨將血跡沖刷得稀薄,可這掩蓋不了殘酷的現實。
斯毓微笑著,用盡力氣說話,祁枏聽不聲音,他猜著口型,“我沒事,別怕,你是…個好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來到醫院的,他的父親正在給母親做手術。身邊都是人,可他聽不見聲音,耳朵裡只有轟鳴。
直到手術中的紅光在白色地板上消失,他才第一次抬起頭。
世界是荒誕的巢xue,他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的詛咒,那畸形增生的蟲癭。
天環接受了治療,她知道自己會好起來的,但她的醫生怎麼不見了?
祁枏正在收拾斯毓的辦公桌,資料、髮箍、仙人球……
“小…小木頭,”天環看到他很高興,雖然總是記不起很多事情,但還好還沒完全忘記他。她會好起來的,這件事情告訴他,他也一定會為我高興的吧!
“小木頭,你又來玩啦!我昨天看見那隻蟲子了,咱們今天一定能抓住它!”
嗯?天環看著他的眼淚如晶瑩的寶石般滑落。
“小木頭,你別哭啊,木頭浸水了就壞了。”
“我不會再來了。”
“……”天環似乎猜到了甚麼,“好。”
再見,再見,再見,道了三次別。
天環揮著手,就像在告別這個世界上她最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