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誠悱誠
許誠已經在芝加哥待了快一年。
用鋼化玻璃建成的建築物裡永遠亮著燈,內透式風格的城市夜景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
他有時候會一個人在橋上看著這幅夜景,後來變成兩個人。
許誠每天進行學習和工作,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想起那個可以幫自己解決一切的人。他喜歡現在的狀態,過於依賴某一個人是會自取滅亡的。
週一有例行的早會,以前在莫紀手下幹活的時候也有這樣類似教徒做禮拜般的活動。為了噁心他,許誠會看著莫紀嚴肅的臉發呆,莫紀會向他投去訓斥的眼神幾分鐘後轉為無奈。
許誠現在在木生科技海外的分公司工作,他有些緊張,深呼吸一口,帶著半個佛教徒半個基督教徒的虔誠開啟PPT。
“……我們在前期已經做足了充分的使用者和市場調研。前不久我司已攻克技術難題,這次新產品會採用最新的技術。它突破傳統,解決痛點,擁有無限潛力,它將開拓更廣闊的市場……”
“你們的潛力我認可,上市後具體的運營有計劃嗎?”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和透明的上市聆訊會議室,稽核員Johnson問莫紀道。
莫紀剛到紐交所還在倒時差,不過準備充分很自信地回答:“當然,我司在美國耕作多年,已有品牌知名度。我們也制定了完備的計劃,上市後會更加加大投入,研發和推出更適配美國市場的產品。”
稽核員又問了些常規的問題,莫紀淡定自若的應對。會議進行到一半,雙方團隊的成員都有些疲憊。
Johnson看了莫紀一眼,他很放鬆地坐著好似在審訊的其實是他,筆挺貼合的西裝很好地勾勒出頎長的身形,骨節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輕敲桌角。如沐春風的英俊面龐窺探不出更多可以攻擊到他的資訊。他問:“聽聞貴司存在內鬥的現象,能否解釋一下原因?”
莫紀很討厭這種引導性提問,他從小就在某位鄰居大哥哥的薰陶下被洗腦過。所以他正式進入職場工作後每次都能敏感地察覺出來,然後給予不留破綻的回答。
莫紀微笑著朝翻譯員示意,接著自己用英文說:“木生科技在建立之初就擁有完善的治理架構,我司決策透明,注重溝通合作,您可以看到這些報表……所以內鬥均屬謠言。”莫紀說得異常誠懇。
Johnson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自信、誠懇、還帶著恰當好處的迷人。他被莫紀輕聲呼喚回過神後笑著點了點頭。
雙方又聊了一個多小時,一切結束後Johnson走過來握住莫紀的手。
“我想我們進行了一場愉快的會議。”
“我贊同。”
上市聆訊透過後莫紀需要到芝加哥進行路演。公事出差的同時順道看望許誠。
莫紀結束完路演從會場走出來,他看著手機裡的導航到處走。現在是秋天,因為芝加哥瀕臨密歇根湖風裡也帶著點沿海城市特有的鹹味。
那不是風的鹹味,而是我餓了。莫紀裹緊了風衣,撥通了許誠的電話:
“我走到Hyde park,找不到路了,你來接我。”
“你哪位?”
“……你不來?你確定?”
“好好好,來了來了。”
許誠倒也不著急,打算慢悠悠走過去。莫紀等了快二十分鐘,他一直都覺得這不是一種好的商戰手段。他坐在長椅上看著公園裡來往的人,公園的附近是芝加哥大學所以有很多學生樣子的人路過。
這所城市的建築大多是黃銅色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身處其中你就能知道為甚麼會有很多人嚮往這裡,可對於莫紀來說它只是一個陌生的城市。他常常會突然產生一種心空的感覺,明明上一秒還好好的緊接著就一陣心空焦慮,呼吸像蒸汽升騰到耳邊聽得清清楚楚,想要離開所在的地方。
莫紀裹緊了衣服試圖拴緊要逃出去的歸屬感。想要回家但回家了也還是會這樣。
樹上的葉子沒有軌跡地飄落,前方一個人的身影轉移了莫紀的注意力。他穿著米色的毛衣和風衣,身形瘦削但走路很急,他一手插兜一手打著電話。大風吹起他的頭髮,髮絲肆意地散落在臉龐,他戴著的眼鏡反光看不清樣貌但還是很容易看得出來清秀。
突然前方顯眼的人朝著一棵樹罵了一句,在莫紀的心裡一陣強勁的音樂來襲——
“......I’ve long expressed doubts about this data, yet you once again chose to ignore me. Oh, perhaps you’re a racist You’re really not adorable, Professor Sherry. Honestly, maybe I should just believe you’re a Schnauzer crossbred from a Poodle and a foxhound. Goodbye, and have a nice day. (我早就表達過對這個實驗資料的疑問,你又一次選擇忽略了我,哦,也許你是個種/族主義者?你真的不可愛,雪瑞教授。說實在的,也許我就應該相信你是一隻由貴賓犬和獵狼狐貍犬雜/交而來的雪瑞納犬老頭。再見,祝您過得愉快。)”
男人已經走遠,莫紀聽到了對話的全過程。他忍不住笑起來,這個聲音有些熟悉讓他想起某個故人,而且他也一定會這樣罵人的。
莫紀正起身想要跟上那個背影,許誠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哎呀累死我了,也許你得給我點跑路費。”
“再晚點我要凍成雪瑞納了。”
“這裡不讓變狗。”
“哇你不告訴我這個驚天大秘密我都不知道欸。”莫紀面無表情地把自己的行李都遞給許誠。
許誠面露狡黠,不打算放過這個好不容易嗆老闆的機會,“大老闆不去住豪華酒店反而要來我的出租屋嗎?”
“啊嘞,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當然需要來投靠你這個本地人(刻意加重)——啦。”
“閉嘴。”許誠雖然很想在這長久居住但聽到別人這樣調侃自己還是很不悅的,並且這個人還最知道自己的痛處。
本著要解決痛點的專業精神,莫紀又補了一句,“果然大城市的人脾氣就是大……”
“我走了啊。”
“別走,畢竟我怕被搶劫哈哈……”
“你……”許誠知道自己在莫紀這受不著好氣。
說笑了幾句,莫紀覺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一點。很久沒有見到過許誠了,現在還能像朋友一樣開玩笑似乎也很不錯。
雖然不想被莫紀調侃自己是“本地人”,許誠還是給莫紀講解了一些芝加哥的歷史和風光。不過莫紀不在意也不關心,他舉起自己的手臂提問:“等會兒要吃甚麼。”
“快天黑了,我回家給你做得了......”
兩人走到芝加哥大學,一個女孩看到了許誠熱情地過來打招呼。她是Caroline,許誠剛到這沒多久就認識了她。
許誠介紹著莫紀是自己的朋友來這邊玩,Caroline熱情地介紹自己打卡過的地點。Caroline擁有她這個年紀的生命力,莫紀看著她清澈真摯的眼睛能感受到。她的雀斑和微笑真的很可愛,莫紀很真誠地告訴了她這些。
“哦很少有人覺得我的雀斑好看,你眼光真不錯!”
許誠不自覺地微笑,他那樣的眼神又出現了,在無聊透頂的塗鴉前看著喜歡的女孩的眼神,莫紀再一次成為了背景牆上路人不會看一眼的壁畫。
回到出租屋,許誠給莫紀放了電視然後做飯。莫紀難以理解脫口秀節目的笑點,他覺得今天遇到的那個像祁照一的男人才應該上去表演,沒準還對他的實驗有幫助。
“你買那麼多的酒幹嗎?”莫紀開了一罐喝幾口,走到廚房問許誠。
“因為……”
“甚麼?”許誠的聲音實在是太小,莫紀一個字都沒聽清,“說話聲大一點美國的煤氣就會爆炸嗎?”彷彿試驗似的他提高了些音量。
確認不會爆炸後莫紀安然地走了出去。
“因為我們還沒說過分手。”許誠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
莫紀其實一點都不瞭解許誠,他很多時候都搞不懂許誠的腦子裡在想甚麼。許誠心裡有一套程序正義的原則,有表白就應該有分手,這樣就可以永遠把他拋棄了。
莫紀吃了幾口菜,他感受到各個地方的水不同,菜的口感也不同。
許誠從回來後就變得沉默,因為陌生男人而帶來的心情愉悅莫紀不想它消解得那麼快,他希望許誠能回應下自己。
“你沒有給我打過電話,除了…借錢那一次。”
“嗯,這次也不會還你的。”
莫紀不斷地調著電影片道,上面的人臉換了一張又一張,他們都在笑著,沒人知道他們在笑甚麼。
“你不在公司陪我,我變得更忙了,新助理不給我買咖啡。”
“那本來也不是別人的職責。”
“我知道,我只是想起你做得不錯的這一點。”
“你有一天竟然會表揚我。”許誠喝完了一瓶酒,又給兩人各開了一瓶。
“因為這是我不熟悉的地方,我總得說些甚麼,不然我的歸屬感就會跑掉。我需要這樣來讓我的心是滿的。”
“哦,原來如此。”
許誠又給莫紀遞了一瓶酒,莫紀已經喝不動了橫躺在沙發上閉著眼。
“你總是擔心你的心會空掉,可我卻多了一份負擔,那是你強加給我的。有時候我睡覺時可以隱約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聲。我曾覺得是來自於我所代替的那個人但我不怕,我甚至慶幸遇到了你,我得到了很多……也許我會跟他成為好朋友呢。”
“……那是幻聽。”
莫紀的眼皮薄,閉著也不安分,長睫毛像做了噩夢般顫抖著。臉頰上的兩處紅暈顯得平時過於冷酷凌厲的臉有了幾絲隱秘的可愛。
許誠少有這樣的機會細看眼前的人,以前在學校或者公司有人討論他時自己還不以為意,或許他真的有讓人目不轉睛的能力吧。許誠此刻的心也跟著動搖。
許誠看著莫紀的臉有些糾結,他的心曾因為這張臉激烈地跳動過,不管是因為悲憤、羞恥、嫉妒還是……心動,它曾這樣跳動過,也許以後也再也弄不清楚了。
許誠輕撫莫紀皺著的眉頭,他說:“要不我們再試一次吧,我在想我到底能不能接受你。”他捧起了莫紀的臉,“別弄疼我,嗯?”
莫紀看了許誠幾秒,除了目光有些冷外沒有別的表情。他們一點都不像,在白色的航站樓裡自己已經承認了。他起身與許誠隔開距離,“怎麼,又缺錢了?”他抽回被許誠握住的手拒絕。
“混蛋別總拿錢來羞辱我。”
“好像是你先開始的吧。”
“呵呵,果然同性戀甚麼的最噁心了。”許誠翻了個白眼。
“如果這樣說能讓你好受點的話,我不反駁。”
“明明你也接受不了和男人做那種事,你只是喜歡你的……那個誰而已。”
“……”莫紀反駁不了,因為他剛剛就是這樣想的。
許誠拍了拍莫紀的肩,“我安心了,我不會再糾結我們應該是怎樣的關係。”說完他就回房間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