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瓦解的藍色天空
深藍色帷幕式的天空總是會來臨,這個時刻我感到平靜。空氣是新鮮的,我深呼吸著,一天的不適感都清除了。我很好,沒有甚麼不舒適的,反正一直都是這樣。
高中下課鈴響起,放學的那一刻歸屬感回歸我的懷抱。我喜歡一走出教室就能看到的天空,太陽落在建築物之間尚有餘光,我的眼睛可以很輕鬆地直視著。
祁照一問我不怕眼睛瞎掉嗎?我沒有理他。
我獨自往前走著,抬頭看著天空,我完全沉浸在了其中久久不能移開視線。因為那種藍的顏色和像鯨魚一樣的白雲分明就是海底啊。
也許是我們路過操場,周圍沒有高大的建築物的原因吧。藍色的天空如海水般籠罩下來,我平靜地呼吸著。
我問,有沒有可能其實我們是在海底呢?天空的上面才是陸地。你看,你不覺得這個天空很像海洋嗎?
在我身旁的祁枏笑著看向我,我覺得有一絲羞恥在他面前說出這些傻話,但他跟我說,即使我們是在海底,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點點頭又重新看向那些白雲希望找到更確切的證據。
……
你騙人。無論是住在海底還是一直陪著我都不是真的。
祁照一和祁枏他們兩個全都消失了,我想也許我有時候還挺想自己一個人走的。隨著我越走越遠,天空變成了高密度的藍,沒有明顯的光線,讓人有些透不來氣。
路邊的花搖曳著,由遠及近拉近鏡頭,畫素變得模糊,只留下藍色和紫色的交接的光影。房子就在不遠處,我覺得我馬上就應該開心起來。
我來到熟悉的家門口,去祁枏家吃飯。他們為我留了門,屋內透出溫暖的光,我走進去後所有人都熱情地招呼我。即使沒有食慾我也會多吃點的。
我喜歡他們給我夾菜,我喜歡他們能在飯桌上聊些愉快的事情,我喜歡他們關心我、照顧我……我並不是鄰居家的一員可我喜歡這樣。
祁照一活躍著氣氛,在這種一家人集體出席的場合他總是照顧周到的那一個,我不用多說甚麼坐著就好。
我看向祁枏,他也在看著我。在我的眼裡他白皙的臉上沒有了很深的黑眼圈,眼睛很亮地看著我。
我在餐桌下的手伸向他,我們十指緊扣。他的另一隻手會撓著我的手背,每次我都憋不住笑。我將椅子向他挪動,最後我們的腿也緊挨在一起玩著輕輕撞擊的遊戲。這個遊戲我總是會輸,當然我是讓著哥哥的。
就這樣,我們吃飯總是不好好吃,會被對方可愛的舉動逗笑。有時候其他人會問我們在笑甚麼,我們都心照不宣地不說話,這是隻屬於我們的秘密。
吃完飯後我來到祁枏的房間,他的房間早已對我開放。
房間的窗簾是樹輪圖案,靠窗戶擺放的書桌上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各種各樣的蝴蝶、昆蟲標本,顏色瑰麗的石頭,正在脫開水分的乾花……
我摸了摸它們,試探著今天的手感,然後坐在了祁枏柔軟的床上。他正坐在地上盤那條黑色的蛇,它的大小隻有一指寬,發出嘶嘶的聲音。
祁枏也看向了我,很快我們親吻起來。我想我們是在接吻,一次又一次,我閉著眼睛,甚至蜷縮起身體環抱住自己。
到底是怎樣的?我們吻了多久?我的大腦一遍遍模擬著這些細節。
我能聽見我巨大的心跳聲,那種劇烈的跳動就像是往一隻老鼠裡植入人類的心臟,耳朵被全部佔據了,“老鼠”的身體被跳動的心臟撕裂開。
我圈起手臂擁抱著,今夜是好夢。
這樣的場景一遍遍重複著,每一次都能讓我安心地睡著。
而後,場景開始崩壞了。
天空出現了一道裂縫,太陽也找不見。我不能直視著陽光,於是祁照一也不再問我。
天空的顏色變得暗淡,這是陰天的樣子,我討厭陰天,身體會變得很疼。這給我一種不好的預感。
走在路上,白雲也看不清,我也許再也找不到這是海底的證據了。
我問祁枏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他笑著看著我。
你明明一點都不愛笑的。沒有得到他肯定的答覆,我又問了一遍。
嗯,我會的哦。
他們又全都消失了,剩下我自己一個人走。風大了起來,果然是陰天。今天……沒有那麼…想一個人。
天黑得很快,路邊的花模糊到不成形狀。為甚麼人不能永遠停留在美好的過去呢?遠處的房子向一邊傾斜,我來到了鄰居家門口,他們似乎沒有發現異常般依舊熱情地招呼我。還好,他們還在。
桌子和椅子,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向著一邊傾斜角度。我勉強自己忽視這些,假裝無事發生,這樣崩壞就影響不到我。我一口口吃著豐盛的食物,可我一點都感受不到,我是空洞的,我想我是空洞的,我的眼淚竟然流了出來。
他們沒有發現我的異樣,他們只是我設定的程序而已,每次都說著同樣的話,從第一次夢境開始他們的行為和對話就沿用至今。我並沒有甚麼傷心和不舒適的,我只是搞不懂為甚麼我的眼睛會流淚。
接下來的場景應該是祁枏笑著看向我,然後我們在餐桌下牽手。地板是傾斜的,我一挪動椅子就會滑下去,不過祁枏接住了我,他張開手臂環抱著我。我抬頭看向他,死白的臉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我不再敢看了,他明明笑得那麼溫暖,可這個笑卻像是因為臉在裂開,面部的肌肉為了控制住自己不被分裂成碎片而導致的。我更緊地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懷裡。
然後我們走進房間接吻,他變得很輕,嘴唇的觸感像棉花糖,我不敢太用力......
我走出教室,天空的裂隙密密麻麻,遠處岩漿般的紅色蔓延翻滾著。這次是祁照一趴在欄杆邊等我,我靠近他,他回頭看向我,他的眼睛裡也映上紅色。
你為甚麼一直都不來找我?
嗯?我對他這個提問沒覺得驚訝,因為這也是我常常問自己的問題。我知道答案,因為我的罪過——那個令我膽戰心驚,夜不能寐的原因——殺死祁枏的原因。
我知道你和他都幹了些甚麼哦,你背叛了我們的承諾,你拋棄了我,你一直在欺騙我,我在餐桌上都看著你們,我在門縫後都看著你們......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覺得有些累了,兀自走下樓梯,身後傳來祁照一的嘲笑。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一閃一閃。周圍的一切都在系統故障般的閃屏,紅色的天空下起暴雨。不可靠敘述下的世界末日,我格外寧靜,惟有螺絲在擰緊。
我走進傾斜的房子,裡面的燈也不斷閃爍,時暗時亮讓我頭疼。客廳裡沒有人在,我走進祁枏的房間。他正坐在地上看雨,窗戶沒關,雨水淋溼他的衣服和頭髮。
我問他冷不冷,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的身上。銀白的閃電照亮了我們,我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裂痕越來越多,我有些不忍,用毛巾擦著他溼漉漉的頭髮。
我的心產生了不好的預感,我的胸腔沉悶起來,我有強烈的慾望想要離開這。我開始變得難以呼吸、我的頭有些暈、噁心想吐、我的歸屬感再一次拋棄了我、我焦慮地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哥你猜我發現了甚麼?......】
不要!我的腦海裡出現了這句話,不斷重複著。不要!不要說出去!
我仍然焦急地來回踱步,我想要離開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我被抽離了。被抽離的我看著祁枏疑惑著向我走來,不要,不要過去!他看不見旁觀的我,聽不見我說話,他向來回踱步的我伸出手想確認我是否安好。
我停下了腳步看向祁枏,每一次閃電落下,我的眼睛也閃著異樣的光。
【哥你猜我發現了甚麼?】我終究還是說出了口。
【凌雪學姐喜歡的是我。】
不不是,我當時不是想這樣說的!你不要聽,求你了。
【哦,是嗎?】
祁枏收回了伸向我的手,他垂著頭,我看不出他的眼神裡有甚麼含義,大概是失落和絕望吧。畢竟哥哥早就跟我說過喜歡她,她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祁枏沒甚麼反應,我上前吻住了他。我看見我在狠狠地咬他的嘴唇,他發出“痛”的怨忿。我們擁抱在一起,雨水淋溼了全身。我看見我在掐他的脖子,他的眼睛是空洞的看不清情緒。我將他壓迫至窗邊,我們深沉地接吻甚至忘了呼吸。我看見我把他推了下去......他像布偶一樣從十二樓墜落,流動的黑色將他淹沒。
我都幹了些甚麼啊?是我害了他,我為甚麼要告訴他這些。哥你回來吧,我錯了……
是我親手毀掉這一切的,一定是這樣!因為我把他喜歡的人搶走了,因為我的自私和嫉妒,我為甚麼非要告訴他?我…不想看見他和別人在一起……因為...我喜歡他...所以我說了……
莫紀的眼裡溢位溫熱的淚水,他從夢中驚醒。
他平復了心情,走去客廳喝水。開啟的燈仍然是一閃一閃的,莫紀接了一杯熱水捧在手心,夢裡的雨夜彷彿真實發生過,讓他冷得發抖。窗外霓虹燈徹夜通亮,街道的車流聲此起彼伏,就像在...喘息...
喘息聲越來越近,這種挑逗彷彿就在自己耳邊。莫紀朝著發出聲音的房間走去,門縫裡透出一絲曖昧的光,他看著裡面的場景瞪大了眼睛,不要,為甚麼?
房間到處都是凌亂的,床上躺著祁枏和祁照一。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祁枏發現了我,他正在戲謔地看著我。
我覺得我的呼吸停滯了,我沉溺在了海底,好吵啊,我的耳朵裡全部都是他們的呼吸聲。
敲門聲響了起來,我關上房間門強迫自己平靜。
我開啟門看見是祁照一,他來告訴我上學要遲到了,都高中生了自覺點吧。祁枏站在後面,他微笑著看著我。我說好跟著他們走了出去。
天亮了還是那麼藍,雖然還有一些很容易發現的裂縫但已經沒有了世界末日般猩紅的既視感。我們在重回那段美好的時光,我希望剛才的只是一場奇怪的噩夢而現在在變好。
放學後我走出教室,今天的太陽異常刺眼,這次是真的會瞎掉。我走在路上藍色的天空開始一片片墜落。
我對祁枏說我不會再覺得我們生活在海底了,因為天空已經被破壞成了這個樣子,我抬起頭看著天空,我似乎如釋重負。
走在前面的祁枏轉身面朝向我,他和天空融為一體。他也在變成碎片,一片片消失,他朝我伸手。我跑向他想要握緊他的手,他消失了。
叮鈴鈴......
電話鈴聲響起,莫紀從夢中夢中醒來。如果沒有這道鈴聲他都不知道還要如何地迴圈下去。
“抱歉,我不是想打擾你休息,情況比較緊急,我被搶劫了,麻煩借我點錢......”
莫紀思考了幾秒這個聲音屬於誰,聽到借錢的時候想起來了。這是許誠去美國半年後第一次跟他聯絡,莫紀跟他說了句注意安全就掛了。
他往許誠卡里打完錢後,已經沒有了睡覺的興致。去客廳接了杯熱水捧在手裡,蜷縮著坐在沙發上看著外面的車流和霓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