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如果我是一隻天鵝
當時,霍施從不提缺錢。
少年脆弱的自尊心讓他對自己的家境三緘其口,每當虞真語提及現實生活,聊到他沒去過的城市、沒見過的東西,他就假裝不經意地轉移話題。
他不善言辭,經常給虞真語留言,但都是些廢話,沒趣。
這種不鹹不淡的關係之所以能維持下去,是因為,霍施打遊戲很厲害。虞真語跟他雙排,總是贏得很輕鬆。
一起玩過幾次,霍施就意識到,虞真語家境很好,遊戲賬號是全英雄全面板,每次出新面板,即使不喜歡,虞真語也會第一時間購買,不同顏色的武器面板需要抽盲盒,虞真語眼都不眨一下,全部抽滿。
同理,虞真語也是在交流新面板的時候,意識到霍施可能缺錢。
虞真語身上帶著點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但本性善良,霍施對錢避而不談,他也不戳破,以免對方難堪。
甚至會主動鋪臺階,吐槽:“這次的新面板好醜,不如原皮,我也不買了!”
“Lion_410”的第一個金色傳說等級面板,是虞真語送的。
那是一個凌晨,又有幾天沒上線的虞真語突然登入遊戲,正巧,那天因為想去BSG試訓被爸媽罵了一頓的霍施徹夜不眠,衝動跑出家,在網咖裡練技術。
凌晨三點的好友列表中線上人不多,虞真語第一次主動給“Lion_410”發訊息,他迫切地需要一個樹洞:“你在打甚麼?雙排嗎?”
霍施馬上退出對局,接受他的組隊邀請。
他們開始雙排,但虞真語沒有心情好好打遊戲,他一開麥,霍施就聽出他在哭。
他說,他有電競夢想,但沒有打職業的能力,他不想出國,但爸爸安排好了,他想要自由,也不知道哪天才會有……
他講了很多對留學生活的憂慮,說自己英語不好,也不喜歡學,將來不想讀商科,人生沒意義。
霍施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得很笨拙。這時才得知,原來對方是Y2俱樂部老闆的兒子,理論上比自己更有機會成為職業選手,可竟然也不行。
“後來我反思,”Mist保持擁抱虞真語的姿勢,對他說,“如果當時我不嘴笨,說點有用的話,安慰到你的心裡去,你是不是就會對我印象更深刻,願意和我做朋友……”
但“出國留學”這麼陌生的話題,霍施完全不懂,給不了建議,聽著虞真語的哭訴,像呆子一樣只會說“別哭”“以後會好的”,令人懷疑是不耐煩的敷衍。
虞真語自顧自地對網友哭了一通,擦乾眼淚,也很尷尬:“不好意思,對你講了好多煩心事。”
“……不煩。”
他們贏了兩局遊戲,退回遊戲大廳,霍施突然收到好友贈送面板的系統提示。
“留個紀念吧。”虞真語說,“新面板很好看,送給你。”
那是偽神維耶爾的面板,“天鵝湖畔”。
他們進入練刀房,看面板特效。維耶爾釋放大招的瞬間,他所在的場地幻化為一片浮光粼粼的湖泊,羽翼潔白的天鵝遊動其中,倏爾振翅高飛,消失不見。
“真好。”虞真語自言自語,“如果我是一隻天鵝就好了,自由自在,想飛到哪兒都行……”
他的嗓音很低,輕輕地抽泣著。霍施不禁想象電腦對面的他是甚麼模樣。
破舊網咖的廉價耳機中,維耶爾在低語,呼喚獅的名字。
偽神綴滿羽毛的袍袖下天鵝湖碧波浮蕩,宛如初見那天,虞真語流出漫天水霧的眼睛。
霍施呆怔不能言語,虞真語突然喚醒他:“喂,你呢?”
“甚麼?”
“你之前不是說,想去BSG試訓嗎?”
“……”霍施沉默幾秒,“不去了。”
“為甚麼?”
他不回答,虞真語猜測:“你爸媽不同意?”
他依舊沉默,虞真語說:“不同意很正常啦,老古董們都不懂電競,主要是他們不知道你厲不厲害,以為你只是網癮犯了呢。”
“嗯。”霍施不知怎麼講,弟弟又住院了,爸媽到處找人借錢。他今天來黑網咖包夜都很自責,這十幾塊錢有花的必要嗎?
虞真語早就已經知道他缺錢,雖然車票不貴,但如果試訓順利,當天要留宿,加上酒店和飲食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其實霍施暑假在打工攢錢,但攢的錢上交補貼家用了,他還因此和爸媽吵了一架,被批評“自私”“弟弟買藥重要還是你玩遊戲重要”。
虞真語不問細節,主動借給他錢,玩笑般說:“反正我是沒甚麼希望了,就當你替我實現夢想吧,我覺得你很有潛力。”
“真的嗎?”
“真的,再試一次吧,至少你還有機會,不要讓將來的自己後悔。”
虞真語很瞭解CPL戰隊的運營模式:“他們不給線上試訓,是怕有人造假,線下能透過就一切好說,青訓選手也有薪水可以領,到時候你爸媽發現戰隊很正規,也許就會鬆口了。”
虞真語說得沒錯,霍施去了BSG,之後一切發展順利,他展現出驚人的天賦,打敗了當天試訓的所有人。
在填資訊表時,霍施用“Mist”做職業ID,意為“薄霧”,私心理解為初見那天,他心上人的眼淚。
他的命運向好,他的青春亮了起來。
但當他回到遊戲中,想向虞真語報喜時,他的心上人離線了,並且,從此再也沒有上過線。
他醒悟,原來“留個紀念吧”,是道別的意思。
【小虞,我透過試訓了。】
【你已經出國了嗎?】
【國外也能打遊戲,不上線看看嗎?】
【我會等你的。】
【對了,我的職業ID是Mist,不知道哪天能上場,你會不會來看我的比賽?】
【我喜歡你。】
【回來好嗎。】
【你是不是忘了賬號密碼,可以用身份證找回……】
【我升到一隊了,你會關注BSG的比賽嗎?】
【我贏了,CPL首勝。】
【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
【我見到你了,在現場。】
【如果我追上去,你會不會覺得被冒犯,我很神經。】
【看到你給Y2選手送的花了,我也想要:)】
【看CTC決賽了嗎?我是冠軍,虞真語。】
【原來你也在芝加哥。】
【留學生活怎麼樣?最近開心嗎?】
【我想你了。】
……
Mist憑記憶講了一些留言,他說:“後來知道你不會上線,我就亂髮東西,全都是夢話。”
“我想看。”
虞真語從他懷裡坐起來,又被他按回床上:“別看了,尷尬。”
Mist在黑暗中捕捉到虞真語的唇,緩慢而用力地接吻。
他心裡滿溢的愛無法抒發,只能一遍遍地吻,吻到虞真語在他懷裡軟化,完全地依賴他,彷彿他的天鵝只是暫時遷徙,終於又回到了他這片棲息地。
“後來我稍微有點名氣了,其實不是完全沒辦法聯絡你。”
Mist低聲說,“但越長大,我越膽怯,想在一個合適的時機給你留下好印象。否則貿然接近,會讓你反感吧……”
“甚麼時機算合適?”
“不知道。”Mist坦白,“成為世界冠軍的那天?”
“……”
虞真語剛剛眼睛潮溼,現在笑了:“你想在頒獎臺上給我表白嗎?”
“想的。”Mist幻想的場景更誇張、煽情,“我經常腦補捧杯那天對你表白的畫面,你聽到後很感動,同意和我交往——這是我當時能想到的最好的未來。”
“那你的想象力不怎麼樣哦,甚至都沒想到,我們有機會一起捧杯。”
“我以為你早就放棄了。”
——以為你把職業夢想和我一起忘了。
Mist吻住虞真語,繼續用吻來抒發內心的情緒,吻到缺氧。
虞真語從他緊按的手掌裡擠出自己的臉,一頭長髮被揉亂:“我對這件事有印象,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你。”
他還是想看留言,開啟燈,想去訓練室裡登遊戲:“我不記得賬號了,你上線給我看。”
“……別看吧。”Mist實在是尷尬,“和我微博小號的內容差不多。”
他這麼說,虞真語更好奇,下床穿上衣服,招呼他一起:“快來,趕緊的!”
Mist:“……”
他們一個磨蹭一個拽,拉拉扯扯地來到樓下。
隊友們在吃宵夜,小番茄驚奇道:“你倆沒睡覺啊?”
“才幾點,睡甚麼覺?”虞真語沒聽出小番茄對睡覺的隱晦調侃,幫Mist開啟電腦,“上號,快點快點。”
“咋了?”小番茄也湊過來圍觀,“是要發微博嗎?熱搜還沒消停呢,不過,發微博是不是得提前跟劉哥和教練商量下?”
“不發微博——哎呀,你一邊歇著去。”
虞真語擋住小番茄八卦的視線,把人趕走。回頭一看,Mist已經登上賬號,在慢吞吞地翻好友列表。
“我來。”虞真語坐到他的椅子上,滑動滑鼠,很有儀式感地說,“Lion_410,好久不見,我回來了哦!”